风波过后,丹洛平原又恢復了万里晴空。
    百姓陆续走出房舍,环顾著苍茫天地,意外发现往前数千年都带著几分荒芜的山山水水,好似活了过来。
    这份改变並不明显,但迎面吹来的秋风,確实给人一种沁人心脾之感。
    紫徽山內,枯藤老树重新焕发出生机,后山甲子方能长成的白莲,无声无息开始抽芽,连那只蹲在深山老林中的野猪王,都多出了几分灵性。
    而主峰之上,小师妹阿彩,站在天阁露边,张开胳膊拥抱大自然,满眼都是惊喜:
    “哇~好多天地灵气,没事啦没事啦,快出来吧……”
    旁边的贵妃榻下方,梳著羊角的小丫头,手里握著根大葱瑟瑟发抖,听到呼唤,才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壳,往山下城池打量。
    丹阳城內,街巷间隨处可见茫然四顾的行人。
    青泉巷中,火速赶回来的杨大彪,抱著媳妇和闺女,从门口探头左右环顾:
    “好啦好啦,我就说阿欢本事大,尸祖算个啥……”
    “爹,外面打仗,你怎么跑回来了?”
    “刚才爹是听说学宫出事,才跑过来,可惜和尸祖走岔了,不然呀,都轮不到你欢叔出手……”“哇~爹爹真厉害,话说爷爷呢?”
    “誒?刚给忘了,我爹呢?”
    另一侧,相距不算太远的学宫內。
    老县尉杨霆,带著本来在巷子里参观的江湖儿郎,在夫子庙外收拾著断壁残垣。
    黄麟真人和吕炎等道门,把镇妖陵重新修缮,正在青铜门前认真检查,以防出现遗漏,又闹出一场灾劫。
    而垮塌大半的夫子庙內,诸教先贤的雕像,依旧立在基之上,注视著地上的一块白布。
    白布下有隱约血跡,可见僧袍一角,旁边还放著九龙禪杖和降魔杵。
    郭太后、步月华、南宫燁、令狐青墨、叶云迟,还有其他跟过来的正道高层,都静默无声站在旁边,虽然百年征战,此景早已司空见惯,但眉宇间岂能无波无澜,沉默无声的气氛,以至於儒家先贤塑像,表情似乎都带上了三分哀意。
    夫子庙外,碎裂大半的白石阶上。
    陆无真孤零零席地而坐,手握丹鼎派仙兵阴阳尺,摩挲翻转尽力想表现出风轻云淡,但眼神却茫然的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转著手里的小木棍。
    毕竞曾经的“四无老祖、道佛武巫四大掌教、青苗巷最优秀的四个天骄』,如今就只剩他一个人了。四人年幼相识,同住一间房舍,朝夕相处十余年,哪怕长大各奔东西,关係淡了,也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就这么打了一辈子交道。
    陆无真知道叶圣不问世事,目的是让他们自己去拚,毕竞头上有师长时刻管束指引,他们四人最终只会变得像叶圣,永远没法成为执剑人。
    为此陆无真一直很努力,幼年刻苦认真像个大人,大了清心寡欲像个圣人,无论公义还是私德,都自认配得上那个位置,但如今却发现,他什么都比別人优秀,但无能。
    方才与无心和尚一起遇上强敌,果断撤走保存战力,確实是当时最优解。
    但如果他更强一点,和无心和尚一样还有底牌傍身,何须这个最优解?
    挚友殉道他没有庇护之力,叶圣尸解他也没有左右局势之能,即便品德再端正,再能顿悟改过,又有什么意义?
    同盟尽灭一人孤守,亦能力挽狂澜者,才是执剑之人。
    无心和尚百年间,心无旁騖一直在往这个目標走,等叶圣退下来后,未尝不能孤身镇住尸祖;为此监正这个位置,一直都该是无心和尚的,他能在这个位置上坐这么久,无非是没和他爭罢了。
    陆无真神情落寞,歷尽岁月打磨后,终於看明白自己错在了哪里。
    虽然已经百岁高龄,不过好在还来得及,如今灵韵復甦,他即日起回山上苦修,等到灾劫再临之日,他未尝不能和叶圣、无心和尚一样,哪怕盟军尽灭、举世皆敌,亦有一计可力挽天倾!
    不过这掌教,该谁来当呢……
    李敕墨肯定不合適,就算老大更看重实力而非私德,丹鼎派掌教,也不能明著养情妇……
    陆无真略微斟酌后,站起身来,看向后方人群:
    “南宫师妹。”
    正在哀悼的南宫燁,闻声连忙来到跟前,拱手一礼:
    “师兄有吩咐?”
    陆无真拿著阴阳尺,便如同当年紫阳真人告诫棲霞真人、棲霞真人告诫他一般,语重心长道:“你虽然年轻,但品行刚正、修行刻苦,昔日游歷,亦斩妖除魔无数。如今师兄年事已高……”南宫燁本来沉浸在无心禪师殉道的哀意之中,听见掌教忽然准备传位,脑子里顿时闪过了“购噢噢噢噢“』,以至於冰山容顏都显出几分惶恐,连忙抬手:
    “师兄且慢,我……我道行太低,当不起掌教一职……”
    陆无真摇了摇头:
    “道行可以慢慢练,棲霞真人接班时,不过二十出头,我接班时,也才刚踏足超品。而德行则是三岁看老,你六岁上山,就清心寡欲刚正不阿,如今在民间也颇具贤名……”
    “师兄!”
    南宫燁换作去年,那肯定是毫不犹豫就接了,甚至自信能比陆无真做的更好。
    但现在就是把她打死,她都不敢接这职务,但又不知该如何拒绝。
    后方,令狐青墨、步月华、叶云迟三人,瞧见此景都知道购购仙子为何不敢接,但如此场合,实在不好胡思乱想。
    而女武神明白陆无真不是想退隱,而是“知耻后勇』,想把心思放在修行上,此时插话:
    “你接著吧,担任掌教也是歷练之一,掌不好一教,未来如何执掌天下?他已经学会了,再当下去没有意义,往后该你歷练了。”
    南宫燁见女武神都发话,此刻略微斟酌,还是咬牙躬身,双手接过了阴阳尺:
    “谢师兄给机会。”
    “也不算机会。这是个苦差事,就和当皇帝一样,往后你只能全靠自己了。”
    陆无真说完之后,最初的茫然无措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此心如铁的风轻云淡,转身走进夫子庙,穿过人群来到白布之前,横抱起同行一路的幼年玩伴:
    “走吧,我知道你这老禿驴,喜欢京城外面的望云山,说那儿风景好,从今往后,咱们兄弟俩就在那儿安家……嘶^妈耶……”
    令狐青墨站在侧面,本来还眼含热泪,目送陆掌教归隱、无心和尚仙游。
    但不曾想老气横秋的陆师伯,话到一半,猛然一个哆嗦,直接把白布带人一块丟了出去。
    呼~
    而身披袈裟的身影,尚未落地就一个旋身站住,身形摇晃闷咳两声,声音略显沙哑:
    “贫僧经常去望云山,是放生蝎子毒虫,真住哪儿,不得被你这老牛鼻子烦死……”
    “嘶?!”
    因为刚才確定无心和尚死透了,眾人才集体哀悼,发现尸体忽然站了起来,都给嚇得掏出了法宝兵器。毕竟六境老魔尸变,光听就知道是殭尸王级別的存在,
    不过略微打量,发现无心和尚明显有生气,並没有妖邪气象,眾人又神色一喜:
    “无心禪师,您……”
    陆无真刚才酝酿的情绪都给嚇没了,愣了一瞬后,破口大骂:
    “你这死禿驴,你没死呀?!”
    无心和尚严格来说是死了,但该入轮迴的时候,遇上了此方天地的阎王爷,说什么“百年后有一场大考,再从头养小虫虫不容易,你回去吧』,然后他就活了。
    无心和尚也摸不清其中內里,但活了就是活了,他也不能自裁去问原委,此时只是拿起禪杖回应:“贫僧还有重任在身,没法合眼……”
    刚从地下爬上来的吕炎,听见这话,摸著鬍子若有所思:
    “这听起来,是执念未消,正常来说超度一下就好。”
    陆无真闻言,当即手掐法诀:
    “太清敕令,超汝孤魂……”
    结果无心和尚抄起禪杖就打,陆无真撒腿就跑!
    余下眾人也化为了笑顏,开始麻溜收拾起残局。
    而步月华发现是虚惊一场,神色自然也化为了平日里的妖里妖气,摇曳生姿到冰山道姑之前:“哟“南宫掌教,恭喜啦”这么大的好事,晚上不得在钦天监庆祝庆祝?”
    南宫燁自然明白是怎么个庆祝之法,她指不定还得被要求先敬阿欢三百下,闻声眼神一冷,示意妖女別在大庭广眾胡说八道。
    令狐青墨来到跟前,看著成为掌教的师尊大人,眼神也颇为古怪,想了想只是询问:
    “谢尽欢呢?”
    “刚才不知道去哪儿了……”
    刚才整个天地被暂停,南宫燁只是一个愣神,谢尽欢就不见了,此刻也只能看向叶云迟:
    “是不是叶圣……”
    叶云迟刚才也没发现动向,但可以確定不在麒麟洞。
    毕竟殉道失败后,她那身为剑圣的父亲,后续观战眼神就变成了这样:
    (←_←)
    或者这样:
    (↓_↓)!
    欣赏归欣赏,但作为老丈人,那是寧可把脑袋拧过来倒著瞥,都不肯正眼看,打完应该没兴趣翁婿閒谈“谢尽欢应该没在麒麟洞,要不我去找找看?”
    “算了,谢尽欢自有分寸,咱们先收拾残局吧……”
    “棲霞前辈呢?”
    “呃……我也不清楚……”
    另一侧,皇城大內。
    郡主府的游船,直接停太华殿房顶上,紧急跑来开会的文武朝臣,齐刷刷在广场上围聚,抬头好奇打量的同时,交头接耳说著刚才的变故。
    而游船內,林紫苏站在二楼窗口,抬手往下招呼:
    “姥爷~小姨~我在这儿呢.……“
    已经升任太医院院使的林方志,瞧见这场面有点惶恐,跟著过来查看情况的林婉仪,则是急急招手:“死丫头,你怎么跑上面去了?快把船弄下来,这地方可不能乱来……”
    “我弄不下来呀……”
    因为姜仙要变身美少女,林紫苏作为闺蜜,自然倒了大霉,刚才谢尽欢去鬼哭泽巡视,她就莫名其妙睡著了。
    等到一觉醒来,她便发现自己跑到了金鑾殿房顶上,下面是满朝文武,和女帝上早朝似得。因为担心把船弄倒,林紫苏都不敢乱动,如此沟通两句后,就瞧见皇帝老爷、徐皇后、翎儿姐从殿侧出现,看模样是准备上朝了。
    犬太子赵德,罕见换了身正常衣裳,抬眼瞧见宫殿上方的大游船,不由摺扇一拍手掌:
    “哟嗬?姐,你这怕是有点恃宠而骄了,我只听剑履上殿、皇城奔马,这上房揭瓦,还真是头一回见…这艘游船,还是赵梟当王爷时给女儿造的,此时赵梟瞧见也愣了下,明白是刚才形势危急,谢尽欢得去步云,才把船放这儿,此时也没说什么,先召集朝臣进殿开会。
    赵翎则拉著婉仪,一道飞上大殿落在了游船上,询问道:
    “谢尽欢没在这儿?”
    “没。”
    林紫苏微微摊手,还询问道:
    “你们看见仙儿没有?”
    “没有,你师祖她们也没瞧见,这能跑去哪儿了呢……”
    林婉仪担心谢尽欢受伤,已经找老半天了,此刻推了推金丝眼镜,自太华殿顶端鸟瞰整个京城寻觅。但长空万里无云,城內岁月静好,连只大煤球都看不到,又哪里能找到谢尽欢和小彪的踪跡……好想写新书呀or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