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章 不是完全没谈拢,而是没完全谈拢
    “计开。”高国旌想也不想便照办了:“业户,日月银行正阳门支行,用价一千两,买本府卖主毕自严,小时雍坊武功胡同三铺五牌宅院一座,完税银三十三两三钱三分......
    “好了。”高时明抬手止住他,並问道:“小时雍坊武功胡同。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小时雍坊知道,”高国旌点点头,又摇摇头。“但武功胡同没去过。”
    “武功胡同就贴在长安街边上,走几步就能进宫了。”高时明简明扼要地解释道。
    “哦......”高国旌恍然点头,又端详了那契尾一阵儿:“可这买方为什么会是银行啊?”
    “银行既可以作业户,也可以作卖主。这都是《则例》上写了的。”高时明反问说,“你不知道吗?”
    “学生当然知道。”高国旌说,“但学生想问的是,为什么是银行买他的宅子?您刚才不是说寄售吗?”
    “本来是寄售的,但中途出了点別的情况,所以银行就自己出钱把他家的宅子给买了下来。”高时明说道。
    “別的情况?”
    “张嗣修,你知道他吗?”高时明问。
    “张......嗣修。”高国旌想了想,“您说的是江陵相公张居正的儿子?”
    “就是他。”高时明頷首道:“四十年前,张文忠公蒙冤受屈,家破人亡。
    如今平反昭雪,自然要归还他家財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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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毕侍郎之前的旧宅就是江陵相公的老宅?”高国旌指著那道契尾说。
    “不是。”高时明摆手,“张家老宅之前的主人是太僕寺少卿陈於廷,跟毕侍郎没什么关係。”
    “那为什么......”高国旌彻底糊涂了,一脸不解地看著高时明。
    “因为陈少仆出让宅院的条件,就是在太僕寺衙门附近,给他找一座现成能住的宅子。”高时明说。
    “太僕寺......”高国旌沉吟片刻,恍然大悟:“哦!太僕寺就在小时雍坊!”
    “没错!”高时明拊掌道,“陈少仆需要一座靠近衙门宅院,我们的帐上正好也有这么一座宅院,所以就直接买下来置换了。说来也巧,毕侍郎出督辽餉之前,也是太僕寺少卿。”
    “这么说来,”高国旌若有所思,眉头又微微地蹙了起来。“这座宅院现在已经落到了陈少仆的手上?”
    “是,”高时明点头。“我们已经把宅子交给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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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业户不应该是陈少仆了吗?”高国旌问。
    “那是另外一回事了。”高时明娓娓说道:“如果非要细说,那么在这件事上,一共发生了三次交易。第一次交易是我们银行和毕侍郎的买卖,也就是银行买下了他委託寄售的房產。那道契尾就是证明。第二次交易,是银行將房產赠予陈少仆。这次赠予,由另外一道为陈少仆所持有的契尾证明。而第三次交易,则是陈少仆將自己名下的张家老宅赠予张二先生。这次赠予,同样由另外一道为张二先生所持有的契尾证明。”
    “也就是说这东西已经过期了?”高国旌扬了扬手里的契尾。
    “是的,这道契尾已经没用了。”高时明点头,“我把它放在信封里,只是为了向毕侍郎证明银行確实是以一千两的价钱,直接收购了他寄售的房產。”
    “这么做不会出问题吗?”高国旌说。
    “能出什么问题?”高时明说道,“倒不如说就是为了避免出问题,我们才去顺天府搞了三份契尾,交了三次税。一次买卖,两次赠予,三笔交易的契税加起来差不多快一百两了呢。全是银行支的。”
    “可毕侍郎若是不同意这笔交易呢?”高国旌说,“听您的意思,他应该还不知道银行已经把他的房產买下来又送出去了吧?”
    “嘖!你还真是较真儿。”高时明笑了笑。“他一开始和我们签订的契约,就是银行可以在不低於房屋买价的情况下,直接出售他的房產,而不必经由他本人的同意。当初,他买那间院子的时候,只花了八百六十两,如今,我们银行直接以一千两的价钱给他买下来,还帮他缴了税。有什么好不同意的。”
    “是.....”高国旌訕訕一笑,“是学生想得太多了。”
    “想得多也是好事。”高时明看高国旌的眼神里似乎多了几分讚许,“你能刨根问底地把事情想清楚,就说明你以后要是遇到了同样的事,就不会办出岔子。你比高应秋聪明啊,他小子属蛤蟆的,戳一下才跳一下。他要是有你一半机灵,我不知道要省多少心。”
    “景澄兄也来了?”高国旌受不住夸,隱隱地红了脸,撇过头去。“怎么没看见他?”
    “他没来,”高时明摇摇头,“他还留在京里做交接呢。”
    “交接......”高国旌回头望向高时明,“景澄兄不接您的位置吗?”
    “他倒是想接,可......”高时明明显地顿了一下。“他没那个本事。”
    在出京之前,高时明曾询问李凤翔,总行准备让谁接来掌正阳门支行。当时高时明心里想的是,上面要是还没有人选,他就婉转推荐高应秋替补接任。但李凤翔在听了这个问题之后,却直接把继任者的姓名说了出来,还要他儘快找对方交接。既然上面已经有了安排,那他也就只能顺势应下,並把那些推荐的话咽回肚子里了。
    “您也別这么说他嘛。”高国旌不知內情,还帮高应秋找补道,“正所谓,虎父无犬子。景澄兄要真是无德无才之人,先生您也不会把收到自己名下不是?”
    “呵呵呵呵......”高时明笑吟吟地吃了口茶,“你这话说的,我都不敢再数落他了。”
    “本来就是嘛。”高国旌也喝了一口茶,“景澄兄要是不留任,那他是不是也和您一起,转调到这个新设的......海关总署来?”
    “没有,他还是留在银行。”高时明放下茶盏,摇了摇头,“之后应该会外调到涿州或者是霸州下属的某个县去做支行长。”
    “涿州、霸州......”高国旌思索了一下。“这两个地方还没设支行吧?”
    “是还没有,不过也快了。”高时明盘算了一下,“我出京之前,惠分行长就已经南下了。算算日子,他这会儿应该已经把涿州的地界给巡遍了才是。”
    “那先生您呢?”高国旌点点头,主动问道:“您这次来北塘地界是要办什么差事?”
    “我来北塘,主要是为了考察港口,见见洋商,为日后设置海关做准备。”
    高时明说。
    “海关?”高国旌记住了这个词,但还不太能理解它的意思。
    “海关就是设在海边的钞关。主要负责检查商船,徵收关税、查缉走私。”高时明奇怪道:“你来塘沽这么久,就一点儿也没有听说过?”
    高国旌摇了摇头:“没有。”
    “不会吧?”高时明诧异道,“当初你和褚宪章可是各带著一百万出来的,你该不会不知道这些银子是用来干什么的吧?”
    “知道啊。”高国旌说,“现银作为开展正常业务的储备金,银票则预备著兑给洋商,以便他们能正常地进行交易。”
    “那你还说没听过?”
    “学生就只知道这些事情啊,”高国旌说,“真没听谁说过,宫里准备新设一个海关衙门来管您刚才说的那些事情。学生最多也就是想过是不是会在天津再增设一个市舶司来抽分船舶税。”
    “也是。我都是最近听说,更何况你呢。”高时明頷首,“对了,那些洋商在你们这儿兑了多少银票?”
    “多少银票,呃......”高国旌努力地回想了一会儿。“前前后后,大概兑了三千六百......啊不......是三千八百。之前兑了三千六百多两,前天又来兑了二百两,一共是三千八百多两。肯定不到四千。”
    “就这么点儿啊?”儘管高时明已经有了些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数时,还是感到诧异。
    对於大多数人来说,四千两绝对是一辈子也挣不到的天文数字,但对那些一船一船地往大明拉白银的海商而言,这也就是一口小箱子的事儿。
    “就这么点儿,帐上都是有数的。”高国旌十分確定。
    “他们不愿意兑?”高时明说。
    “他们確实不太愿意把现银都兑换成银票来使用。”高国旌推测道,“但我想,更重要的原因还是他们用不上。”
    “用不上?”高时明呷了一口茶。
    高国旌点头:“他们这趟本来就是拉货来卖的,恐怕从一开始就没有带多少现银。他们兑换银票,也是为了补给新鲜食物和淡水。”
    “好吧......”高时明端著茶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那他们这趟运了多少东西过来?”
    “学生不知道確数,只听说了个大概。如果没记错的话.......”高国旌想了想,“他们这趟,应该运了五万多石粮食和一百五十多万斤铁过来。”
    高时明接著问,“那我们又用了多少东西来换这些粮食和铁?”
    “贸易的事情银行並没有插手,从头到尾,都是刘道隆刘员外郎在谈。”高国旌略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学生只知道,他们大概是在市价的基础上进行磋商的。”
    “市价?”
    “”
    “现在的粮价是多少来著?”
    “粮的话......”高国旌挠了挠下巴。“北塘这边的粟米是六钱四分银子一石,稻米是七钱三分银子一石,小麦则是七钱整。”
    “粟米六钱四分,稻米七钱三分,小麦七钱......”高时明回忆了一下:“都比京里便宜。那铁呢?”
    “铁的话......”高国旌蹙眉沉吟道:“毛铁是百斤铁一两银,一炼熟铁比毛铁贵四成,五炼熟铁的价钱则是毛铁的十六倍。那些洋人运过来的铁,品质很差,大都是毛铁。”
    “五万石粮食,每石按七钱算,那就是三万五千两。一百五十万斤铁,每百斤一两银,那就是一万五千两。”高时明简单地算了算,“一共五万两,这也不多嘛。”据高时明所知,这次从京师运出来,准备用来交换粮、铁的各类实物的总估价超过了八十万两,更別说银行和餉部还有自己的库银。
    “都交割了吗?”高时明又问。
    “交割事情有些复杂。”高国旌说,“恐怕不太好用简单的是否”二字来形容。”
    “怎么个复杂法?”
    高国旌沉思了一小会儿,说道:“简而言之,双方已经就粮、食的价格达成了合意,但洋商那边认为刘员外郎给我方货品的开价太高,希望能降低我方货品的折价,以对换更多商品。”
    “这不就是没有谈妥,没有交割吗,”高时明说,“哪里复杂了?”
    “如果只是这样当然不复杂。”高国旌笑道,“但问题是餉部已经开始起运那些粮食和毛铁了。”
    “没谈拢还能起运?”
    “呃......非要说的话。也不是完全没谈拢,而是没有完全谈拢。”高国旌仿佛说了个绕口令。
    高时明默了一下,理解了:“也就是谈一部分,运一部分?”
    “哎!对对对,”高国旌连连点头道:“学生就是这个意思。”
    “为什么会这样呢?”高时明不解。
    “可能是因为东西太杂了。”高国旌听见了一阵敲门声,於是侧头望去,“布匹、丝绸、陶瓷、琉璃、铁器、木器,可以说是什么东西都有,而且產地、品质也是参差不齐,很难统一定价。而餉部那边也不想让粮食就这么一直飘在船上。所以就是谈一批,运一批。”
    “哦......”高时明也循声望向那扇被敲响院门。“也难怪。毕竟是各家抄出来的。”
    门环只响了一阵,值门的小黄门就快步迎了上去。他抬开门閂,拉开门扇。
    门外立著的正是高时明的乾儿子高逢秋。
    高逢秋一身尘土,气息急促,豆大的汗水顺著鬢髮一颗一颗的滴落。他踏进门的第一眼,就扫向了院心那把空荡荡的竹躺椅。他出门的时候,高时明还歪在这儿乘凉,这会儿椅上就只剩了一片寥寥的树影。高逢秋眉梢微挑,正要开口发问,身侧的小黄门便已主动躬身稟了:“乾爹。干爷爷在房里,正陪高行长说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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