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让他编
    编导室里確实有监控,但顶多防防贼,顺便看看学员们有没有偷懒。
    如果说,把监控画面放大,想看看a4纸上画的什么图,写的是什么字,著实有些强人所难。
    老太太没犹豫,让程念佳打电话,把景泽阳叫了回来。
    程念佳心领神会,没提总编————
    不大的会议室,桌子中间摆著几张稿纸,几个人围成圈,目不转睛。
    时不时的,还会嘀咕两句:“这么多图,注释就只有一个字:顿?”
    “確实太简要了,你看这些动作,至少包含踏”、旋”、停”、转”————”
    “还有这个摇”:头、颈、肩、胸、腰、臀————六个段位,十八幅图,就用一个字?”
    “別奇怪,唐宋时期的古谱都是这样————”
    “那刘主编,这是不是《六么》?”
    “別急,先看看————”
    几个人格外认真,边看边討论,还有专门的人作笔记。
    林思成和景泽阳坐在对面,不时的换个眼神。
    领头的是古典三团的主编,是程组长的顶头上司,景泽阳上司的上司。
    据说是他们走后,程念佳给主编匯报了一下,主编比较感兴趣,让程念佳打电话把他们叫了回来。
    但两人都清楚:肯定是兰总编发话了,不然没必要再复印一份送到楼上。
    就是不知道,老太太看过之后会怎么样?
    暗暗转念,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坐在旁边。
    过了一小会,好像是因为一套动作,几个人起了分歧,爭了好一阵也没爭出个所以然。
    下意识的,刘主编抬起头,看著景泽阳:“小景,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就这个フ”,这是日文对吧?”
    话还没说完,其他几位齐齐的一撇嘴:刘主编,你也是可以,你问景泽阳?
    別说日本字了,你让他翻译一下,这里面的中文注释是什么意思,看他能不能说得上来?
    果不然,景泽阳的表情跟便秘一样。
    他刚要说不知道,林思成瞄了一眼:“这不是日文,而是唐谱中代表舞姿的符號————嗯,这个符號应该代表的是挑”:既翘指,撩袖,举腕————”
    “咦?”
    刘主编怔了一下,眼睛一亮。
    林思成说的对不对,他不知道,但这个符號下面,確实是一整套“翘指”、“撩袖”、“举腕”的舞姿图。
    他抬起头来:“小伙子在哪个团?”
    “刘主编,我不在舞蹈团,我是学文物和考古的————”林思成解释了一下,“这本古谱就是我的————”
    “啊?”刘主编愣了一下,“那你怎么懂这个?”
    “平时没事,研究了一下!”
    刘主编半信半疑:“这个呢,就这个1”?”
    “这是摇中的一段,主要指颤肩。”
    “不就是斜方肌震动!”
    林思成笑了一下:“这个我不是太懂,应该差不多。”
    “这个⊥”呢?”
    “这是扬”中的一段————”林思成比划了一下,“双手斜上,展臂如鹤————”
    刘主编惊了一下:咦,他还真懂?
    但学文物考古的研究舞谱,总感觉驴唇不对马嘴?
    楼上的办公室,助理敲了敲门。
    手里拿著几张稿纸,和会议室的那几张一模一样。
    “总编,肖总!”
    “这么快?”兰苓笑了笑,“景泽阳没趁机提点条件?”
    “没有,但谱子好像不是他的!”助理回忆了一下,“刘主编问景泽阳能不能复印一份,景泽阳没说话,是他旁边的那个年轻人点头,然后复印的!”
    谁的都一样。
    老太太不置可否,接过助理递来的稿纸:“老肖,过来看一下!”
    同样是个老太太,比兰苓稍年轻一点,五十五六的模样,两人戴上了老花镜。
    刚瞅了一眼,两个老太太齐齐的愣了一下:程念佳没看错,確实是日本的雅乐谱。
    字不多,一页上面也就两三行,不过大多都是汉字,偶尔会看到一两个片假名。
    记的极为简要,类似於舞蹈动作的提纲,功底差一点的別说学,看都看不懂。
    比如:舞人,左手执籥,纵。右足进,横————这是队列。
    乐节,鼓三通、钟一击、磬二响————这是大乐前奏。
    取象:谦揖礼,法地之义————这是开篇舞姿————
    剩下的全是图,与注要正好相反,多不说,还极详细:
    有姿(身体动態轨跡:旋转/跳跃/袖摆路径)、有段(身体部位:手位/足位/头颈)、有节(拍数/速度)。
    更有度(队形矩阵/方位移动)、並衣具(服饰道具、袖巾用法/器械持法)。
    差不多十七八页,全是这一种,大致算一算,也就大曲破段(三段之三)舞姿的少半部分。
    估计还不到整个曲目的十分之一。
    问题是,舞姿虽全,注释却极简,不知道动作的具体幅度,比如手抬多高,臂展多长,足顿多久。
    更无表达指向,以及中心思想。
    打个比方,延手:能从图上看出来,演员双手虚抱,伸到胸前,同时上身微倾,肩胛骨前伸。
    然后主力腿微屈,身体半转,双手撤回。
    注释就两个字:延手。但不知道这套动作的含义:是敬酒,是探月,还是作揖,更或是万福。
    表情应该是笑,还是严肃,或是娇羞,更或是斜瞥。
    所以,不但是份残谱,而且不是一般的残。
    也確实如程念佳所说:整套舞姿见所未见,但如果分拆开,能从好多古典舞中找出相似的痕跡————
    谁都没说话,两人翻来覆去的看,足足看了三四遍。
    隨后,两位老太太对视了一眼,肖副总皱著眉头:“总编,怎么感觉,有点东西?”
    兰苓摘下老花镜:不但有,还挺多。大概率,这就是宋以后失传的《六么谱》。
    但景泽阳哪来的这样的东西?
    不是小看他,给他他能不能看的懂?
    肖副总编又翻了翻:“这谱,应该没给全吧?”
    这还用得著说?
    都给全了,他还怎么谈条件?
    “价值肯定有,问题是怎么研究?”兰苓指了指稿纸,“如果都是这一种,工程量大的超乎想像,团里愿不愿意投入?”
    肖以南若有所思。
    如果真的是失传的《六么》谱,绝不仅仅是“有价值”这么简单,意义远超艺术领域。
    说高大上一点:解码文艺史观,重连文明断层,重建礼乐精神。
    但问题在於,歌舞团是演出单位,而非专门的研究机构。说直白点:你得拿作品说话。
    而就眼前这个谱,就这种格式,哪怕景泽阳把所有的残谱全交上来,想要研究出“作品”,估计时间得以年计。
    如果想要高质量,更或是野心大一点,想拿个什么奖:那好了,没个十人八人的团队,没个两三年,想都別想。
    如果仅仅只是拿来借鑑,说实话,著实有些暴殄天物,也没必要。
    “这样,先把谱子要过来!”兰苓捏了捏眉心,“至於研不研究,怎么研究,咱们报上去,让集团领导决定。”
    肖以南点了点头:“那景泽阳呢?”
    兰苓想了想:“咱们团哪个部门没有女的?”
    歌舞团没女的的部门,好像还真没有?
    咦,不对————有!
    肖以南眼睛一亮:“车队!”
    “那就去车队!”兰苓一锤定音,“实习期延长一年!”
    “啊?”肖以南愣了一下,“他不答应怎么办?”
    “不答应就滚,拿著他的谱子滚!”兰苓冷哼了一声,“我没有全团通报,已经够给他家里的长辈留面子了————”
    肖以南嘆了口气。
    其实团里並没有禁止演员谈对象,唯有一点,要提前报备。何况景泽阳不是演员,只是编辑,连报备都省了。
    但千不该万不该,不能因为谈对象,导致出现极为严重的演出事故?
    说实话,两人从业大半辈子,类似的事故不是没有发生过,但顶多也就稍微走点光。
    但像这次,在数千人的剧场,在那么多领导面前光身子,闻所未闻————
    暗暗转念,肖以南点点头:“我让三团主编通知他!”
    “不用,就让程念佳去。”
    “好!”
    正说著话,“噹噹”的两声,三团的刘主编站在门口。
    “主编,肖总!”
    两人点点头,刘主编进了办公室,坐在了两人的下首,然后递上来一张纸。
    大概就是对舞谱的分析判断,几个人都认为:景泽阳提供的这些,应该就是失传的《六么》谱。
    大致扫了一眼,兰苓放在旁边:“景泽阳提了什么条件?”
    “就一条,春节后允许他调职!”
    老太太断然摇头:“不可能!”
    调职就得转正,到时候这狗东西赖著不走怎么办?
    说实话,別说见到人,每次一听到这个名字,兰苓就跟吃了苍蝇一样——————
    “不过他们做了保证:赶元旦前,復原出部分古谱————”
    刘主编顿了一下,“他们的原话是:以这本古谱为基础,融合当代剧场美学,现代观眾审美观念,创作出一部新古典主义的意象流作品————”
    起初,兰苓还在认真的听,听到一半时,她突地笑出声:新古典主义,意象流作品?
    就景泽阳?
    別说復原,更別说再创作,把这谱给景泽阳,再问问他:什么是双拂面,什么是残帛拋,送步怎么送,按符怎么妥。
    要是能答得上来,別说三个月以后,兰苓现在就让他转正,现在就给他批调职报告————
    “总编,不是景泽阳说的,是他的那个朋友,就那位西大读研究生的年轻人“1
    “嗯,感觉很怪!”刘主编回忆了一下,“有的时候,像是门外汉。比如一些基础术语:我们说到螺旋对拉和反胴技巧的时候,他基本听不懂————”
    “但有的时候,又感觉他特別懂————就比如这些————“”
    刘主编指著稿纸上的舞人像,“他知道沉腰三嘆怎么沉,也知道破手右拂怎么拂,还知道序、破、急三段如何分拍,以及具体的节奏参数————”
    “关键的是,图上的这些符號:是转足,转多少度。⊥是扬臂,扬多高。是顿足,顿多久,c是搓袖回眸————以及,做这些动作时的情態:是嗔,是愁,是喜,是忧————他全部都能说得上来,而且感觉非常合理!”
    不可能。
    这是古谱,別说是残谱,就算是全谱,也不可能详细的这个程度。
    两个老太太齐齐的愣了一下:“他有全谱?”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他说没有!而且一再保证:谱子虽然没拿全,但基本都是这种格式————这些,都是他自个琢磨出来的————”
    稍顿了一下,刘主编脸上露出一丝古怪,“他还说,他是搞文物和考古研究的,所以研究的稍深入一些。”
    啥东西,考古,文物————乍一想,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再看看眼前的稿纸:这些复印件的原本,不就是文物?
    问题是,他还在读研究生,何来的“研究的稍深入一些”?
    “西大,西北大学?他读的什么专业?”
    “说是文保,我也不是太懂!”
    刘主编不懂,但老太太懂:確实属於文物与考古相关,西北大学不但有这个专业,而且排名第二,仅次於北大————
    “意思就是,这些保证,都是景泽阳的那个朋友做的?”
    “对,不过景泽阳全程赞同!而且拍著胸口保证:赶元旦交不上来,更或是不能让您满意,不用你开口,他自个就滚蛋了————”
    兰苓稍稍一狐疑:这么有信心?
    在她看来,景泽阳就是块牛皮糖,但凡换个人,早灰溜溜的走了。能坚持这么久,可见这狗东西是铁了心的要留在团里。
    但突然,就敢下军令状?
    不过话说回来:左右一个月的时间,耽误不了什么。
    想到这里,兰苓点了点桌子:“让他们编!”
    “他们说,需要一间编导室,如果可以的话,再能不能安排调三到四位演员,做一下动作分镜————”
    “地方可以给,但人不可能!”老太太摇了摇头,“让他们自己找————”
    元旦有演出,春节更有演出,哪有那么多的閒人?
    “明白!”刘主编站起身,“那我去通知?”
    “让程念佳说一声就行,省得那狗东西蹬鼻子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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