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成盯著古谱辨读,嘴里念念有词。
    但声音很低,听不清他念叨的是什么。
    这次的时间有点长,差不多半个小时,林思成拿起炭笔,“唰唰唰”的写了起来。
    程念佳伸著脖子瞅了瞅:
    一、斜曳裾/心符手:沉气落胯→拧腰蓄力→侧身展臂→指尖延伸→凝神定睛。
    二、魁星望斗:起势沉气→唐吸腿→仰身展躯→张臂定姿→力贯指尖……
    三、含羞探春:斜前点地→拧倾塑形→抵腮手→倾頷嗅香……
    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写了三四行。
    一群人齐齐的怔了一下:这是什么,新译的舞姿?
    看箭头就知道,词条后面的,就是每套舞姿的分解动作。
    又看了一遍,確定自己没看错,程念佳猛的回过头,盯著白板上的鬼画符。
    眼神中透著不可思议,不敢置信,以及惊疑不定:这才多久?
    愣了好一会,她凑到刘郝的身边,声音极低:“主编,这个……译的对不对?”
    刘郝没吱声:我哪里知道?
    如果单独辩认,白板上的谱符,她顶天能认出十分之一。
    如果让她前后结合,翻译这一行是什么舞姿,更或是什么动作,她连百分之一都翻译不出来。两相一对比,林思成的速度已然不是快,而是恐怖。
    乍一看,一个词条只代表一套舞姿,但每套舞姿至少由四到五部分的分解动作组成,也就是林思成用箭头標註的那些。
    而每个分解动作,必然包含下肢、躯干、上肢、头颈等部位的方位和角度变化。
    所以,由上一个舞姿向下一个舞姿转换时,身段和肢体的变化並非简单的1+1=2,而是4*4*4*4.如果让刘郝编舞,光是一套舞姿的分解动作和转换变化,她少则需要一两天,多则三五天。如果再把这四套舞姿连贯起来,从前到后少说也得半个月。
    而林思成用了多久,十五分钟?
    惊愕间,她看了看李敬亭,李教授盯著白板上的谱符,眉头紧皱。
    突地,他伸手一指:“小林,这个符號,就这个转折號:┌,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拧』?”林思成瞅了一眼:“差不多,也可以称为“送』,但並非送手的送,而是送腰,送胯……”“这个呢?”李敬亭又指著旁边,“这个“又』呢?”
    “这是招,既招手!”
    “那前面这四个长短不一的“一』,又代表什么?”
    “代表方位:最长的一指齐眉,第二个一指齐唇,第三个一指齐頜,第四个一指齐脑……”前后一结合,李敬亭顿然就明白了,“又』后面的那个“七”是什么意思:颤,或是晃,既古典舞中的晃手。
    再加上最前面的四个长短不一的“”,这套动作应该是唐代软腰舞中的拨云瞻月势。
    既手掌平放,五指轻颤,依次从眼前、唇前、頜下、胸前划过。
    但问题是,李敬亭不记得:这个“又』和“七”,以及这四个“一”,在哪本文献中注释过,甚至是记载过?
    回忆了许久,死活想不起来,他嘆了口气:“小林,有没有考据?”
    林思成想了想:“国內暂时还没有!”
    啥意思?
    意思是,国外有?
    “確实有!”林思成点点头,“朝鲜《乐学轨范》(朝鲜国乐典籍,约明弘治时期成书)卷六雅部乐,卷七唐部乐,都有这种符號的记载。还有,日本的三五要录中也有!”
    李敬亭怔了一下,看了看桌子上的那两本日文典籍,又下意识的想起前一天,他和林思成的那段对话:“小林,你从来没学过舞蹈编导?”
    “確实没有接受过系统性的学习,但研究古代乐舞史时,了解过一…”
    “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一行?”
    “是的李教授,但我懂一些古代燕乐、戏剧,以及武术,相关的文献、典籍都了解过,有国內的,也有国外的……”
    当时,李敬亭就觉得,这小孩挺搞笑:什么都不懂,纯纯的门外汉,你也敢来中央歌舞团砸兰老太太的场子?
    在他看来,什么研究过古代舞乐史,了解过汉唐燕乐、元明戏剧等等,全都没用。
    因为这不仅仅是復原失传古谱,还要进行推导性、开创性的创作,不是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的歷史研究。
    关键的是,岁数贼年轻,甚至还在上学。所以,你即便了解,还能强得过那些史学家,知名专家?但事实狠狠的给了他两巴掌:来,看看白板上的这些鬼画符,再看看上面的这些鞋,这算不算深入了解没吃过猪肉,至少见过猪跑,李敬亭绝对敢保证:既便给史学家,知名专家,这些符號顶天翻译出一半。
    因为经过研究,並经过史学界权威注释过的古代谱符,还不足这几张古谱上的一半。
    更別说融会贯通,知一而知十,並开创性的再创作。
    至於史学专家都做不到的事情,林思成为什么能做到,李敬亭已经顾不上深究了。
    因为与之相比,最让他难以理解的是,林思成对於古典舞乐的理解:用烂熟於胸,挥洒自如都不足以形容,而是登峰造极,信手拈来。
    现成的例子就摆在眼前:如果换成他,他即便知道那些鬼画符是什么意思,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通过简略到让人挠头的步伐图,就推导出完整的舞姿。
    就这四组动作,他少则一两周,多则一两月。
    所以,一想起林思成之前说的,所谓现代古典舞,他没怎么学过,李敬亭就想冷笑。
    如果没学过,那些动作他是怎么做出来的,甚至做的比中央歌舞团的两个台柱子还要標准?舞神附身了?
    惊疑间,林思成又开始翻资料,一群人顿然回过神:这是要分镜?
    程念佳示意了一下,两个演员秒懂,开始热身。
    差不多又半个小时,林思成点了点桌子:“两位老师,准备!”
    “第三势:魁星望斗,这套舞姿的结构比较简单,重点在於和第二势“射雁托腮』间的重心转换和空间开合。”
    “两位,看动作……”
    林思成抬手吸腿,半旋转身,然后展臂翘指。
    两个演员依样学样。
    演员的动作不怎么標准,林思成转身调整,不知想到了什么,李敬亭“嗬”的一声。
    声音不大,但身边的几位都能听到,刘郝和程念佳下意识的转过头,像是在问他:李教授你笑什么?李敬亭抽了抽嘴角,往镜墙前指了指:“刘主编,你摸著良心说,他像不像没学过舞蹈的人?”两个人愣了一下,囁动著嘴唇。
    不用摸良心,她们有眼睛:林思成不但学过,而且已经到了那种炉火纯青,举一反三的程度。借用武侠中的一句话:无招胜有招。
    就像现在:他一抬手、一起脚,一扭腰就是標准动作,標准到无可挑剔,改无可改。
    如果是生手,不可能让身体的各部位如此柔韧,如此协调。
    想了好久,刘郝皱著眉头:“问题是,他学的文物,都还没毕业,西北大学也没有舞蹈系?”总不能,靠自学?
    自然而然的,三个人又想起了景泽阳的那段话:林表弟悟性超高,不管是什么,基本看一眼就会。直觉不可能,而且道理也说不通:只听说隔行如隔山,术业有专攻,没听说行行都能专攻的?诧异间,林思成定了稿,又开始构图。
    看了看丛在一旁休息的演员,又看著纸上渐渐成形的仕女像,景泽阳若有所思:“林表弟,你自己就能把动作做的很標准,也不用照著人画,为什么非要分镜?”
    林思成笔下不停:“身材、比例!”
    景泽阳琢磨了一下,恍然大悟:男人和女人身体构造有本质性的差异。光是一个有胸没胸,展现的舞台效果就天差地別……
    三两下画好,林思成又指导第四势,然后第五势,第六势……差不多到中午,他已经画出了九式舞姿。扶腮思维、射雁托腮、斜曳裾、魁星望斗、含羞探春、拨云瞻月、风摆荷、魁星揽月、蟾宫折桂。名字一个比一个好听,舞姿一套比一套优美。
    看著匯总好的九幅舞人图,一群人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从来不知道,译谱,竟然能译这么快的?
    更没想过,从古谱中现译出的舞姿,直接就能用来编舞的?
    就如眼前这九幅。
    都是行家,不管是李敬亭,还是程念佳和刘郝,更或是给两个编导,他们完全有自信:以这九幅舞人图为核心,扩编出一部现代式的古典舞蹈。
    而且质量绝对不会差,如果音乐搞好一点,拿个奖也说不准。
    至此,李敬亭已经彻底绝了“指导”林思成的念头:就这个水准,哪里还需要他指导?
    但说实话,如果现在就让他走,他还真有点捨不得。
    不是非要指导不可,更不是非要掛个名什么的,好歹是业內有名的学者,李敬亭也是要脸的。原因就一个:这可是失传上千年的《六么》!!
    哪怕只是翻译到勉强能看得过眼,错误和漏洞不是太多,都绝对能让行业內震上三震。
    如果翻译到连他都没办法挑剔的地步,那会引起多大的轰动?
    李敬亭无比好奇:林思成最终能把这本传说的绝谱翻译到什么程度?
    如果改编,再搬上荧幕,又能达到什么样的艺术效果?
    关键的是,这还是一位没有受过任何系统性的教授,从业经歷完全空白的纯小白。
    留在这儿,就等於见证了奇蹟,別说不用给他钱,让李敬亭倒贴钱他都愿意。
    但他张不开嘴:一想起他讽刺林思成的那一句,“每一分钟都是钱”,他就臊的慌。
    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林思成並不是很在意。而且恰恰相反:他不但理解,还很赞同。这是学术研究,不是请客吃饭。有专业素养,有道德操守,能坚持底线的才是真的专家。
    换位思考:如果一个没有任何鑑定经验,没有任何学术成果的纯小白来质疑他,说他的鑑定方法不对,更或是研究方向出了问题,林思成肯定做的比李敬亭还直接。
    要么撵人,要么给个白眼,让他自己体会。
    其他不说,李教授明里暗里,一直提醒他:没必要花这个冤枉钱,林思成还是很感激的。
    更何况,他请李敬亭过来,本就是为了做个见证。李敬亭要是走了,他还得重新托关係请人。转著念头,一群人坐进了电梯,林思成直接了当:“李教授,后面还得请你指导!”
    李敬亭愣了一下,眨巴著眼睛:“小林,你不是在开玩笑?”
    林思成嘆口气:“李教授,我在大学里一个月的生活费,也才五百块!”
    请你来,一个小时就得五百。谁那么无聊,拿钱开玩笑?
    但凡换个人,李敬亭绝对甩著袖子就走了:你以为五百块很多吗?
    姓林的,你这是在侮辱人。
    但换成林思成,明知道他说的是恭维话,还真就挺中听:李教授,你肯定比我专业,值这个价钱。李敬亭没有娇情:“指导谈不上,指导费也就无从谈起,我每天能过来看一看就行!”
    “当然,欢迎至极!”
    听到两人的对话,角落里的两个学生眼神微动,心思又活络起来。
    她们再是不懂,也知道那九幅舞人图的含金量:千年绝唱,《六么》初稿。
    如果全程参与復原,哪怕只是当模特,全程只是当舞姿架子,名字也必然会进编创名单。
    关键的是,林思成还画的还那么像,就像把照片贴上去的一样?
    如果那些图最后上了教科书,会產生多大的影响力?
    下意识的,四只眼睛飘到于思静的脸上,两人后悔的心里泛起了酸水。
    当时但凡听话一点,没有出么蛾子,那九张图画的就是她们?
    但现在好像也不晚:老师还会来,依旧可以带上她们…
    两个学生不停的交换著眼神,景泽阳冷眼旁观,暗暗冷笑:你当这是过家家,你想上就上,想不上就不上?
    做什么美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