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后,两人开始验看战利品。
    甲冑与军械的收穫,最为直观,也最为震撼。
    首先被集中清点的,是夏军引以为傲的猴子甲,上千甲冑堆叠在一起,犹如一座闪烁著寒光的山丘。 这种採用冷锻技术打造的重甲,甲片坚硬,在阳光下泛著幽冷的金属光泽,甲片边缘特意留下的状如猴子的小凸起,正是其工艺特徵的明证。
    折继世怕他不懂,介绍道:“此甲防御力极强,我军单兵弓弩难以穿透,是夏军铁鷂子和步跋子等精锐部队的標誌性装备。 “
    陆北顾问道:”共有多少领? “
    ”还能用的和损坏的加一起有將近两千领。”
    折继世把清单拿给他看。
    此役,夏军在断道坞西端溃败时,遗弃以及被从阵亡或俘虏者身上剥下的完整或较完整的猴子甲,初步清点竟有一千三百余领,另外,还有在东端鏖战中损毁严重的疾子甲呢,数量亦有六百余领之多。 这是什么概念呢?
    这么说吧,宋军从宋夏战爭开始到现在,拢共缴获的痪子甲连此役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除了疾子甲之外,因为夏军昧克长生所部轻骑全军覆没在了折家军阵中,故而其所装备的皮质或镶铁片护甲,也被缴获了共五百余领。
    “这么说,光是缴获的甲冑就有两千五百领了。”
    陆北顾很是满意,战功怎么证明? 首级可以杀良冒功,但甲冑可不能!
    这东西,就是向朝廷证明此战战果最有力的证据。
    隨后,他们又去看了缴获的兵器。
    夏军精锐惯用的铁骨朵、狼牙棒、战斧等破甲钝器,缴获极多,粗计有七百件,这些兵器沉重狰狞,上面大多沾染著暗红色的血跡和碎肉,是步跋子和铁鷂子近身肉搏的利器。
    而制式长矛、弯刀缴获约1400余柄,其中不少已是矛杆折断、刀刃卷口的损毁状態。
    夏军使用的硬弓也缴获了约四百余张,同时缴获的还有大量箭矢,只不过夏军所用箭簇普遍不如宋军精良。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夏军泼喜军所使用的骆驼跑,由於撤退仓促,遗留下来了三架。
    陆北顾仔细地看了看。
    这三架骆驼跑虽在持续轰击中有损耗,並且跑手在意识到无法带走之后也对关键部件进行了砸击破坏,不过其设计和工艺对宋军而言颇有参考价值。
    “完全可以交给沈括研究然后復刻啊. ...“
    他心想道。
    毕竟,泼喜军的骆驼跑一直都是夏军的秘密武器,此前可从未被宋军完整缴获过。
    而马匹等牲畜的缴获,则是另一项重大收穫。
    夏军引以为傲的党项马,此役因昧克长生所部轻骑全军覆没,故而被俘获或截获的完好及轻伤可用的达到了四百余匹,这些马匹体型高大且耐力不差,適应西北环境,是极为宝贵的战略资源,此外还缴获了用於驮运物资的各类驮马、役畜六百余头。
    同时,夏军溃退时还遗落了不少军旗,包括“铁鷂子”、“步跋子”等精锐部队里百人队的军旗十余面,这些旗帜也是確认歼敌规模和部队番號的重要物证。
    其他杂项物资,如夏军隨身携带的乾粮、肉乾、奶酪等军粮也相当不少,战马食用的豆料、草料等亦是缴获数量可观. ... 修补器械的工具、皮囊、绳索等各类军需品更多,甚至还在一些军官遗物中发现了少量金银幣、珠宝首饰等个人財物。
    看完战利品,陆北顾沉吟片刻说道:“重要的东西我要带回去验功,並且还要建议朝廷举行一场真实、盛大的献俘仪式,折將军明白我的意思吧? “
    折继世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说道:”绝不让陆御史难做。 “
    猴子甲至少要配得上战果,但是完整的还是破损的並不重要,反正都只是带回去给朝野展示此役战果。 而剩下的小部分便可由折家军、麟州军、河东军三方协商分配了。
    见折继世明白他的暗示,陆北顾也没再就这个问题多说什么.. . ... 他是巡查军务的监察御史,不能牵涉此事,更不可授人以柄。
    毕竟,战利品分配这种事情朝廷有朝廷的规矩,所有战利品都要上缴然后再由枢密院统一分配,至於分配的公不公平,到最后每支部队具体能分多少,很难讲。
    而宋军內部则另有一套规矩,那就是把一部分战利品报给朝廷验功,另一部分自行分配,其中兵器甲冑之类的军用品肯定是自用,但各类物资则可发卖给边境商人,得到钱再私下给將士们发赏钱和抚恤金。 这两套规矩,不能说谁对谁错,只能说都有自己的立场。
    但客观地来讲,大宋素来是不爱惜武夫的,再加上“冗兵”的缘故,朝廷生怕一场大战过后战死的士卒太多导致发不起抚恤金,所以抚恤標准制定的很低. .. … 若是只靠朝廷发的抚恤金,阵亡將士的家属是很难养家餬口的,真正拿到手的抚恤金,大头其实都是靠军中发卖战利品所得来补贴。
    朝廷也清楚军中的实际情况,因此为了维繫军心士气,对於宋军內部自行分配部分战利品的规矩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北顾不是那种只讲规矩不讲人情的人,亲眼见到了此战打的何等惨烈,更是不忍阵亡將士的家属实际拿到的抚恤金少了.. .. 但他也不好明面上给出什么承诺落下口实,只能画出一条线来,而折继世给战利品登记造册的时候怎么作,就不关他的事了。
    如此一来,陆北顾有证据给大家请功,也不耽误各军发卖战利品然后私下给赏钱和抚恤金。 並且这点也是为了他自己以后考虑,毕竟这次陆北顾若是真完全按朝廷的规矩来,將士们打了胜仗拿不到战利品也倒罢了,可阵亡將士的家属拿不到足够的抚恤,换谁心中不愤懣? 这个名声一旦传开来,下次再打仗可就没人听他调遣了。
    “阵亡的將士们,是得就地安葬吗?”
    “是。” 折继世微微頷首,“夏日天气太热,若是不就地安葬,军中定会生出疫病。 “
    疫病,在冷兵器时代的战爭中造成的杀伤往往比战斗本身还多得多,而这种可怕的后果,是谁都承担不起的。
    很快,宋军阵亡將士的遗体便被统一就地安葬。
    残阳如血,將臥牛峰向阳坡地上新垒的坟塋染成一片淒艷的赭红色。
    朔风卷著沙尘,掠过默然肃立致哀的宋军將士们。
    陆北顾亲自主持祭奠仪式,一身緋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面前的长案上,已摆好了三牲祭品和一碗酒。
    “钦命巡查麟府路军务监察御史陆北顾,谨以清酌庶羞,致祭歿於臥牛峰诸將士之灵。”
    陆北顾的目光看向眼前的坟塋,声音沉痛。
    “呜呼! 苍昊不仁,胡骑飆驰,疆场多故,蔡鼓声悲。 尔眾將士,膺命守啤,来自四方,秉忠仗义。 本图保境,以俟休师,岂期夏虏,狡诈设奇。
    臥牛之麓,断道之坞,贼伏精锐,邀我险囐。 尔等临危,志决不移,挥戈陷阵,誓死不退。 白刃交加,血染征衣,猛气冲云,声撼山陂。 以寡击眾,力尽何辞? 鏖战竟日,星斗潜移。 终摧凶锋,其势披靡,功成身殞,名与日垂!
    哀哉! 睹此丘坟,肝肠崩裂。 父母倚閭,妻孥泣血,魂縈塞草,骨冷荒月。 丹心未泯,碧化萇弘之血; 毅魄长存,光昭幽都之闕。
    吾也奉使,目击心惻,酹酒陈词,涕泗横臆。
    尚饗! “
    祭文念罢,陆北顾声音已是微颤。
    他双手將酒碗高高举起,隨后,缓缓倾斜。
    清冽的酒液泼洒在脚下这片刚刚被热血浸透的土地上,迅速渗入,只留下一片深色的印记。 陆北顾心中念道:“望尔等英灵,永佑此土,使我边关永固,烽燧长寧。 “
    酹酒於地,眾將士齐齐致哀。
    祭奠仪式结束,陆北顾转过身去,放声道。
    “逝者已矣,生者当继其志!”
    “一当继其志!”
    折继世、郭恩等数千將士齐声应和,声震四野,仿佛连臥牛峰都为之震颤。
    翌日清晨。
    陆北顾收到情报,没藏讹庞已经带著夏军大部连夜撤围,回到了屈野河西岸。
    於是,在派折克行分兵两千,將受伤的宋军將士以及俘虏的夏军一併送回新秦城后,其余折家军直奔横阳堡。
    当折家军旗帜出现在堡外时,堡內守军欢声雷动。
    张崇德、王威、潘珂等人亲眼见到了陆北顾之后,打开堡门,欢迎援军。
    得知断道坞的惨烈一战和武戡殉国、黄道元被俘的消息,眾人亦是唏嘘不已。
    而隨著夏军殿后部队在当日下午全部退回屈野河西岸,麟州境內战事基本平息。
    陆北顾亲笔给朝廷写了战报,眾將亦联名签署。
    战报中,如实稟报了此次麟州战役的全过程,包括夏军趁夜突袭、新堡被迫放弃、防守横阳堡、断道坞中伏、折家军驰援,以及最终击退夏军的经过。
    里面主要强调了武戡殉国的忠烈,以及郭恩等將士的血战之功,亦点明了折家军关键时刻倾力来援的决定性作用,同时,也如实写了黄道元催战导致中埋伏的事实。
    至於陆北顾自己在危机时刻前往府州求援,以及后续参战的举动,则在战报中以客观笔触提及,並未过分渲染。
    又过了几日,在確认了夏军已经撤远不可能再回来之后。
    陆北顾与折继世等將商议,借大胜之威,调遣张崇德、王威、潘珂诸军,一起发兵围了夏军在屈野河东岸的唯一据点神木寨。
    神木寨作为夏军的前沿据点当然是不好打的,因为里面兵力虽然不多,但工事、武备、粮草、水源等等一应俱全,哪怕得不到支持,也足以长期坚守下去。
    而宋军围城之后却並未採取伤亡最大的强攻方式,反而是耐心地跟神木寨里的夏军对峙了起来。 这时,提议围堡的沈括开始了他对神木寨周围地质的详细勘测。
    沈括是懂地质学才这么做的... 这个不是吹的,他是真懂,因为歷史上的沈括就不仅根据太行山岩石中的生物化石和沉积物,分析出了华北平原过去曾是海滨,成为了华北平原作为冲积平原最早的科学解释。 而且,沈括还根据“雁盪山诸峰顶部在同一平面上”的现象,推断雁盪山是由流水侵蚀作用而形成。 实际上,流水將疏鬆破碎的岩石、土壤等冲走,留下坚硬、固结而耸峭的山峰的这种“流水侵蚀说”,直到十八世纪末,西方科学界才由英国赫顿在《地球理论》一书中提出类似观点,比沈括晚了足足七百年。 言归正传,之所以沈括会提议围堡,是因为他前些日子一直都待在横阳堡,閒来无事的时候仔细询问过守军,得知了横阳堡这种源地上之所以会有好几口水井,是因为源地下面有细小的地下暗河经过,並最终匯入屈野河。
    而受到横阳堡地下暗河启发的沈括,意识到了在屈野河东岸源地的地下暗河都是有规律可循的,这就意味著,只要找到地下暗河的上游,就有机会不战而屈人之兵。
    在经过一番艰苦努力后,沈括果然带著工匠们凿到了神木寨水井所经地下暗河的上游。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撒泻药。
    如果是屈野河这种大河,投毒当然是无效的,因为流速快,水一衝就把毒药给冲走了,投多少都没用。 正因如此,那些引大江大河的活水作为护城河的名城,没有哪个是因为进攻方投毒而沦陷的。 但神木寨这种小型堡寨不一样啊,满足其日常用水需求的水井,是由一条流速极为缓慢的细小地下暗河供水的,这种地下暗河,只要投毒量足够,效果非常明显。
    果然,没过两天,都不用围攻的宋军打,神木寨自己便撑不住了。
    人不可能不喝水,此前也没储备多少备用水源,因此守军连人带马很快就全都拉虚脱了,眼见重兵围城而且不可能得到援军又无法坚守,便乾脆开门投降了。
    隨著神木寨被收復,宋军重新实现了对於屈野河东岸的控制,並且各军都兵不血刃地又分润到了一份功劳,从上到下对於陆北顾自然是感恩戴德。
    隨后,眾人又联名撰写了一份战报,派人送往开封。
    因为麟州主官阵亡,陆北顾事实上已经成为麟州官阶最高的文官,並且眾人对他极为服气,麟州方面便在陆北顾的临时主持下,开始著手善后事宜,包括重新整训部队、修復防御工事等等。
    同时,麟州还得到了河东方面派遣来的新的军队和民夫的支持,在新堡筑址利用夏军未能彻底破坏的地基和剩余建材,继续修筑工程。
    这一次,有了击退夏军的胜利作为底气,工程进展更为顺利,夏军游骑虽仍在西岸窥伺,却再无大规模来袭的跡象。
    折家军则在麟州又休整数日后,由折继世率领返回府州。
    临行前,折继世与陆北顾密谈良久,双方均认为经此一役,宋夏在东线力量对比已悄然发生变化,收復浊轮川以东土地的议题,或可提上日程。
    而陆北顾则承诺,返京后必向朝廷力陈折家军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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