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汹涌
    元辅昏迷不醒第一日,大明的太阳、伟大的元辅必將甦醒,重新临御天下。
    第二日,伟大的元辅必然並无大碍,只是稍需要些时日。
    第三日,元辅似乎真的不妙,情况严重。
    第四日,內阁首辅仍在昏迷。
    第五日,大明似乎需要一颗新的太阳。
    第六日。
    第一日,朱祁鈺惊骇,拨太医前往李府。
    第三日,朱祁鈺凝重,逐渐开始戒严。
    第五日,朱祁鈺茫然,静静坐在奉天殿中,看日暮起落。
    皇宫森森,士卒在各处宫殿守御,宫人也感受到近日气氛凝重,元辅李显穆——
    ——
    病重的消息,宫中自然早就知道,谁也不敢在这种时候冒刺。
    朱祁鈺坐在大殿之中,轻咳两声,而后抹去鲜血,他手中拿著早就准备好的一份遗詔,静静看著。
    他苦笑了两声。
    他从来都没想到过,元辅李显穆,竟然会在这个时候病倒,且来势汹汹,大有一去不回之意。
    这个突然出现的意外,让他手中的遗詔,好像也难以成行了。
    又看了两眼,他径直將遗詔扔进脚下的火炭盆去,裊裊焰火迅速吞噬了遗詔,火焰陡然炽热,不多时,化为灰灰。
    “陛下。”朱祁鈺正在沉思之中,抬头一看,原来是身侧侍奉的宦官。
    自土木之难后,宦官彻底失势,早已不復昔日威风,再加上皇权不振,作为皇权延伸,宦官比起王振时期,更是衰落不堪。
    如今也只有一项沟通內外的职能,略能发挥些作用,只是这项作用,在景泰时期,亦没什么用处。
    其原因自然是,內廷衰落不堪,一切权归內阁首辅李显穆,並不需要沟通內外。
    “何事?”
    “都督石亨求见。”
    朱祁鈺眉间一挑,“宣进来。”
    石亨在如今的大明,算是仅次於杨洪的一批將军,此人是颇有能力的,在土木之难,也立下许多功劳,也曾在北京保卫战中,立下大功。
    他既有个人勇武,又能领兵,在朝廷让他举荐人才时,也秉持“不拘一格、
    任人唯贤”的举动。
    只是,他性格骄狂,又多包庇家人,从个人品德上不过关,是以他不属於李显穆一系,一直以来被杨洪所压制。
    石亨在靠拢后,发现李显穆並不接纳,其后便开始寻求其他通路,朱祁鈺这里就是他用功最多,是以朱祁鈺是非常信任石亨的。
    甚至在朱祁鈺心中,石亨是他的心腹,未来宣布遗詔,除了李显穆外,石亨也是他要召进的其中一人。
    “臣石亨参见陛下!”石亨入殿后,恭恭敬敬行礼,眼底却藏著火热之色。
    “卿来此有何要事?”
    “请陛下恕臣狂悖。”石亨再次叩首,而后才沉声道:“元辅多日昏迷不醒,朝野俱知,且日益虚弱。
    臣冒犯,如今朝廷大乱,內阁无能,正是陛下秉政天下之时,臣请陛下临朝,统御天下!”
    石亨话中隱著兴奋之色。
    甚至已经开始幻想皇帝临朝后的场景,当初杨洪是因为有李显穆的支持,於是居於他之上,等到皇帝临朝,二人之间,就该换一换了。
    况且,怎么可能不清算呢?
    朱祁鈺眉头一凝,而后心中又是一苦笑,倘若他身体健康,自然是要临朝,拿回皇帝的权力,可如今他一无子嗣,二命不久矣,又有什么可爭的呢?
    他已经是皇帝了。
    一个没时间、没后代的人,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如今朝堂之上的那些人在想什么,他又何尝不知呢?
    心学党人担忧元辅去世后会被清算,而反对派则在摩拳擦掌,元辅的突然病重,让这一切都激化了。
    朱祁鈺可能有许多问题,他优柔寡断、算不上知人善任,但他有一个优点,那就是他有大局之观。
    这就是明明李显穆是夺走他皇权之人,但他却並无仇视,因为在他的视角而看来,大明社稷的確是蒸蒸日上。
    只要大明依旧在、宗庙依旧在,皇位依旧在朱氏手中,很多东西,他就不是很在乎。
    石亨说完后,就信心百倍的等待著皇帝激动的回应,可却没想到殿中陷入了沉默,他有些疑惑的抬起头来,却並非在皇帝眼中看到激动之色。
    什么情况?
    石亨瞬间愣住,这和他预想完全不同,这不对劲啊。
    皇帝为什么不激动?
    这可是拿回权力的好时机啊,李显穆陷入昏迷,朝堂之上,群龙无首,人心惶惶,一大批被李显穆曾经压制的人,都在等待著皇帝出面。
    李显穆威望虽然足,但只要人一死、亦或者如同现在这样生死不知,那便要打个折扣。
    其他人根本就没有能继承李显穆政治势力的,根本无法和皇权抗衡。
    歷史上那些能篡位的,比如曹魏篡汉,曹操是建立了魏王国,然后利用一整套魏国班子,把汉室彻底掏空,在这之中,还爆发了好几次诛杀汉室大臣的血腥事件,比如著名的荀或之死,就是其中一项事件。
    当时,外表还是汉室,但里面的骨架和血肉,都已经是魏国大臣、丞相府的臣子,是以曹丕继承魏王之位后,立刻就接手了所有政治势力。
    但在大明,是没有这种事情发生的政治土壤的。
    李显穆是准备用以內阁为核心的一整套文官体系,来代替这件事,而文官体系则用心学党人来控制,心学党再用李氏来控制,这样一环套一环,李氏始终都能屹立於潮头之上,而不用担心被皇权所清算。
    石亨自然不明白李显穆的计划,但他能看得出来,如今大明朝野之间,虽然有各种掣肘皇权的势力,但却都没有成气候。
    李显穆病倒的太快,快的没给內阁继续壮大的时间。
    “陛下!”石亨再次出声,“李显穆前些时日以內阁直接下旨,其所行种种,明显是要以內阁架空陛下,难道陛下就要坐视吗?
    如今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错过,那未来就不知会如何了。
    內阁架空皇权!
    石亨觉得自己说出这几个字来,皇帝总该重视了,毕竟这可是李显穆在民间最为人所詬病的,其实这是反对派的攻訐。
    朱祁鈺怎么会不知道呢。
    只不过很多人都不知道,他是直接问过李显穆的,如果天下事都由內阁去做,那皇帝该做什么呢?
    当时李显穆沉默后,给出了一个答案,“这世上只有一种不犯错的办法,那就是任何事都不做,不做就不会错。
    皇帝永远都不犯错,才能长久,臣先父李忠文公,曾经和臣说,李氏的目標是保著大明五百年。
    当初臣觉得根本不可能,但后来有了一些思路,就是如今,只要天下人都知道,那些事並不是陛下所为,那出了事,只要重新换內阁即可。”
    朱祁鈺记得当时他整个人都听懵了。
    他本来以为李显穆会解释说,內阁並没有架空皇权,却没想到李显穆直接承认了。
    在那一场从清晨到日暮的谈话中,大多数时间,二人都在沉默,朱祁鈺在消化那些言语。
    其中很多话朱祁鈺其实没太听懂,但他听懂了李显穆话中的一片赤诚之心,那个时候,他理解了为什么每一代先帝都信任李显穆。
    这些过往如同流水般在他心中闪过,在他脑海中流过,而后他望向了依旧跪在地上的石亨。
    他诚挚而哀伤道:“爱卿,这不是什么千载难逢的机会,这是大明悲哀之事,让大明走向巔峰,又將大明从深谷之中拖出来的大臣,將要走向生命的终点了。
    这难道,不是一件最值得人悲伤的事情吗?”
    说著,朱祁鈺竟然流下泪来,满脸悲戚。
    轰隆!
    石亨只觉有一道雷电击中了他,他瞠目结舌、他哑然无言、他失魂落魄、他想要狂叫、想要一头撞死在这殿中。
    他最后想要突然站起,大声的质问皇帝。
    “你疯了吗?皇帝!你疯了吗?”
    或许是他的眼神过於呆滯,脸上的表情过於惊骇欲绝。
    “爱卿,你不感到悲伤吗?”
    石亨欲要吐血,浑身都在颤抖,却深深叩首下去,“臣自然悲伤,元辅有事,乃是普天同悲的大事。”
    他的额头深深贴在地面上,紧紧咬著牙,手指切在掌心中,久久抬起头来,脸上已然满是泪痕。
    好似————
    他真的悲伤不堪。
    “悲伤好啊,该如此,卿且去吧,静待开花结果,静待冬去春来。”
    朱祁鈺下了逐客令,石亨再次重重叩首后,缓缓退出殿中。
    “咳咳。”
    朱祁鈺再次重重咳嗽了几声,他轻轻抹去嘴角赤红的鲜血。
    “呵。”嘴角再次掀起几丝苦笑和嘲讽之笑,这一生,真活成了个笑话。
    向殿外望去,却只觉阳光为何如此晃眼?
    晃得他就连殿门都有些看不清,甚至像是酒醉时,出现了重影,在绽放的光芒之中,有一个黑点正在逐渐扩大。
    仅仅几息,那黑点就扩散满了一整个视线,继而,他整个世界都化为了黑暗。
    思绪到此,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