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天,在当今人间,多数人的理解中,代表的便是舜帝。
    所以“苍天已死”这四个字,乃是对舜帝最大的不敬,甚至可以称得上诅咒,偏偏这话出自自己外甥之口,更是让灵甫气愤难当。
    但如果並非“已死”,而是“殆死”,味道便截然不同了。
    “殆”在古汉语中意为“大概、恐怕、几乎”,表示的是一种推测、一种可能性,而非斩钉截铁的肯定。
    这样一来,整句话便成了一种警觉性的提醒,虽仍有不敬之意,但与诅咒就完全搭不上边了。
    灵甫將这两个字品了品,瞪了虞子一眼,鼻子里重重“嗯”了一声:
    “一字之差,天差地別,不学无术!”
    虞子挠了挠头,这才恍然望向苏言,满脸懊恼——原来鉤司是这个意思,看来的確是我自己写错了,难怪鉤司说我该打。
    还好我机智,中华文化博大精深啊......苏言偷偷擦了把冷汗。
    发现不必毒打外甥了,灵甫也微微鬆了口气。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抬起头,將目光投向苏言三人。
    视线扫过去的瞬间,他瞳孔深处习惯性地悄然展开一张观命盘,將面前三人都囊括了进去。
    灵甫忽然一愣,脱口而出:“风,你的命盘......”
    第一眼,他看的是风子。
    这个年纪虽小、辈分却与他平辈的虞子“小叔”,他自然是极为熟悉的,对他的命盘也了如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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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那是个十足十的【空华命】——镜中花,水中月,看著好看,捞起来却是一场空,这一生所求之物,皆是虚花。
    这与他那从没人走通过的特殊【镇岳】有关。
    其实大多数时候,一个人想走通一条从没人走过的路,九成九的概率都是失败,只不过那些被传颂的成功者太过耀眼,遮住了路边层层的枯骨。
    他曾多次提醒,试图劝风子改命,但都遭到拒绝,只能作罢。
    嘆息之余,灵甫心中早已认定风子必將失败,將他视作那累累枯骨中的一堆。
    可如今——
    他的命格却在闪烁著异样的光辉,仿若一盏先驱炬火,正在快速蜕变,將那条迷雾重重的小路一寸寸照亮。
    “您又在隨意观他人命盘了,这样不好。”
    风子嘆了口气,一个人若提前知道了未来发生的一切,其实是件无趣又扫兴的事,而灵甫,就是那个最让人扫兴的人。
    灵甫没搭理他,目光瞥向其余两人。
    “?”
    他第二眼看向安卿鱼,眉毛一挑。
    咦?此人竟然有命格,却无命盘?
    他的生命痕跡混沌一片,没有丝毫自我命运的前行轨跡,仿佛一个杂乱无章的线团搅在一起。而唯一的线头,通向一片幽深的黑暗,里面影子晃晃,仿佛正被许多双手爭抢著,试图主导他的命运。
    “好生奇怪的人......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命,他就像一个泥人,有著无限的塑造可能。”
    灵甫在心中暗自总结,忽然对这一趟行程多了一丝期待,
    “有点意思,我这个外甥,好像交到了了不得的朋友。”
    一日观命三次,仅剩的最后一次,他才顺势看向最后那位年轻人。
    之所以放在最后,是因为自己不喜欢这个人。
    很明显,外甥就是受了他的挑拨,才做出那等冒犯之举。
    “这人巧舌如簧,必然是那种虚偽......”
    灵甫心中念头尚未转完,视线与苏言双眼对上的那一霎——他整个人猛地一颤,瞳孔深处的观命盘忽然剧烈震颤,细密的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濒临破碎。
    “不好!”
    噗——!
    胸腔中一大股血腥气猛地涌上来,他慌忙用手去堵嘴。
    嘴是堵上了,血液却逆流而上,如同两根开了闸的水管,从鼻腔中轰然喷射而出,直直喷向苏言。
    “臥槽!”
    苏言惊呼一声,身形向后爆退,站在远处看著面前这位鼻血如同双涡轮增压般喷射的灵王,满头都是问號。
    这什么人啊,怎么初次见面就送一血!
    灵甫这时也反应过来,慌忙在心中怒吼著改口:“不不不——我说错话了!此人日月在怀,山河在目,面若天君,气吞八荒——”
    隨著他改口,血液喷射才暂缓下来,从狂喷改为一鼓一鼓地往外冒。
    灵甫也不擦,就在苏言一脸懵逼的注视下,大步上前一步,拱手正色道:“道友,方才多有得罪!”
    苏言有些摸不著头脑:“灵王这是哪里的话。”
    灵甫两行鼻血汩汩往外淌,说话都有些含糊不清,却仍然坚持道:
    “那道友能否恕我冒犯之罪?”
    “这算什么事,无罪,你一点罪没有。”
    苏言赶忙点头,虽说被血点子溅了一鞋,但这还能怪人家不成?谁还没个身体不好的时候。
    不过刚才那画面著实惊悚,又有些莫名的熟悉......哦对,某个卷眉毛男人,从人妖岛出来之后,天天都是这副德行。
    苏言忽然一激灵,悄悄退了半步——难道说,自己这具肉身对灵王有这么大的吸引力?
    嘶......这傢伙不对劲啊!
    伴隨著他的原谅,灵王鼻血霎时止住。
    他这才心有余悸地鬆了口气。
    此时此刻,灵甫甚至不敢在心中细想,直接开口用语言冲淡念头:“道友,苍天殆死,究竟是何意?”
    一番折腾,终於进入正题。
    苏言问道:“灵王,请问舜帝此时在何处?”
    灵甫直截了当:“与禹王去了长江司,出去已有半月有余。”
    禹王也去了?这下给人家凑了个双喜临门......苏言心里咯噔一下,他沉吟片刻,斟酌了一系列用词,最终硬著头皮道:
    “灵王,我有一事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舜帝和禹王,有陨落的风险。”
    “你说什么?舜帝陨落!”
    灵甫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惊慌,“在哪儿?何人所为!”
    啊,你这就信了?苏言准备的一长串说辞全没用上,愣了2秒才反应过来,连忙道:
    “长江司,地下四百九十一米处,有一处洞穴,万万不可踏入。此洞穴中有一异族之神,名为克苏鲁,食星月,吞大帝,入者九死一生——”
    话音未落,灵甫脚下瞬间展开一张圆盘。
    盘中日月山河齐聚,赫然是这上古世界的全景地图,图中密密麻麻闪动著无数生灵光点,仿佛囊括了一界眾生。
    他手指连点,在光点间反覆横跳,最终划出一条折返扭曲的线,直直指向长江司虎跳峡。
    线条成形的那一刻,灵甫原地消失。
    尚未消散的地图上,一个亮点沿著那条刚划出的线飞速前进,快如走马灯一般。
    苏言盯著那道光痕看了几息,恍然明悟。
    “难怪他会信我......他竟然修的是【风后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