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审问
    工业废墟深处,最后一声混凝土巨塔坍塌的哀鸣被扭曲的风吞没,只留下翻腾的烟尘如同狰狞的疮疤烙印在惨澹的日光下。
    轿车静静歪在一堆废弃货柜的阴影里,引擎盖扭曲变形,后车窗完全碎裂,碎片洒落在满是被碾轧成粉的砾石路上。刺鼻的硝烟、浓重的血腥味、汽油挥发的气息混合著铁锈的酸腐,瀰漫在这片人为製造出的坟场。
    很快,一个漆黑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幻影,悄无声息地从车顶碎裂的天窗边缘滑落,轻盈地落在满是玻璃渣和尘土的地面,动作流畅得如同墨水融入夜色。
    酒德麻衣站直身体,紧身的特种作战服勾勒出惊人的曲线,她没有看车內,只是隨意地甩了甩垂落的几缕黑髮,將手中那把造型怪异的武器隨手甩到了车前盖上,那件暴力的武器此刻就像玩具枪一样被她隨意放置了。
    尘埃落定,酒德麻衣的目光四下扫视,如同最精准的清扫机,开始评估现场的利用价值。
    零背靠著一块冰冷扭曲、锈跡斑斑的货柜壁,破碎的额角凝结著暗红的血块,髮丝沾染了尘土和血跡,贴在失去血色的脸颊,左手无力地垂著,肩关节的错位和韧带撕裂的疼痛如同持续的电击折磨著她的神经,但还可以忍受。
    她每一次轻微的呼吸都牵扯著腹部的钝痛,断裂的鞋跟歪倒在脚边,战术高跟鞋只剩下跛行的残骸。
    听到衣袂落地的细微声响,零抬起头,冰蓝色的瞳孔越过狼藉,与刚刚降临的酒德麻衣视线交匯。
    无需言语,在长时间共同追隨那位“老板”的经歷中,她们之间的默契早已超越语言。
    零只是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伸出纤长冰冷、指尖同样沾满血污的手指,隔著扭曲的车门框,虚指了一下歪倒在副驾驶座上的壮硕身影,那个下頜碎裂、陷入剧痛和失血带来的半昏迷状態,却仍未死透的袭击者。
    酒德麻衣的视线微微转向车內,冷漠的审视没有一丝温度,如同打量著屠宰台上的肉块。旋即,她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似乎是和零的意见达成了统一。
    “嗯。”一个单音节词,冷冽单调,敲定了接下来的基调。
    这里足够偏僻,毁灭的轰鸣刚刚平息,短时间內不会再有无关的眼睛和耳朵。她们背后的车,车门变形,安全气囊残破地耷拉著,散发著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夹杂著浓郁的血腥,像个被开膛破肚的铁棺材,显然失去了任何继续使用的价值。
    就地取材,就地审问。
    酒德麻衣迈开脚步,鞋跟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碎却清晰的破裂声,她走到被零撞裂车窗的车门旁,手指隨意地扣住变形门框上沿最脆弱的一处,指腹下的骨节微微发力,伴隨著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整扇扭曲的车门如同纸片般被暴力扯下,隨手丟弃在一旁,激起一片更大的尘土。
    副驾驶座上的壮汉被这声巨响和突然涌入的、带著硝烟味的寒风惊醒,或者说,是从剧痛的漩涡中被强行拖拽出来。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拉扯的痛呼,肿胀碎裂的下頜让他无法合拢嘴巴,唾液混合著血水不断顺著裂开的嘴角淌下,滴在他染满深色血跡的作训服上。
    隨后他猛地睁开那双被血丝和淤青肿胀挤得只剩下狭窄缝隙的眼睛,里面燃烧著刻骨的怨毒和绝不屈服的凶光,死死盯住车门外那两个如同裁决使者的身影。
    酒德麻衣居高临下,看著这个浑身泥泞、狼狈不堪却顽固如野兽阶下囚。
    她没有立刻问话,只是伸出包裹在战术手套中的右手,拇指和中指轻轻一捻,指间如同变魔术般出现了一柄薄如蝉翼、不足干公分的特种陶瓷刀刃,刃口在渐暗的光线下流转著幽幽的冷光。
    她俯身,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撩拨琴弦,冰冷的刀尖极其精准地刺入壮汉被零鞋跟碎片划破、又被玻璃刺伤的左侧大腿外侧,这是一处距离股动脉有一定距离,密布著神经丛,足以製造持续剧烈疼痛、却又不会让壮汉因为失血过多很快毙命的部位。
    “嗤一”
    刀尖毫无滯涩地没入,直达腿骨边缘。
    “呃啊!”更惨烈的、含糊不清的咆哮从壮汉破裂的喉管迸发出来,身体剧烈地弹动,现在他成了砧板上的鱼,並带著带得身下的砧板(座椅)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酒德麻衣手腕极其稳定地一旋、一带。
    一道深可见骨的、足有半尺长的巨大创口被硬生生剖开,皮肉翻卷,暗红色的肌肉纹理和粘稠的深色血液瞬间涌出,顺著破裂的座椅流下,在地面上积起一片迅速扩大的、触自惊心的血泊,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指数级飆升。
    “从哪儿来的?”酒德麻衣的声音响起,如同机器合成的冰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进行例行的零件扫描。“谁的命令?目標?”
    回答她的只有剧痛引发的粗重喘息和不断流淌鲜血的泪汩声。
    时间,在工业废墟死寂的背景下,伴隨著血液滴落的啪嗒声,极其缓慢地流淌。
    德麻衣换了一种手法。她开始在壮汉身上寻找不那么致命,但分布著大量痛觉感受器的区域。比如说前臂內侧、肩胛骨下缘、膝盖韧带侧方————用那枚小小的刀片,嫻熟地进行著精准的切割和神经刺激。
    零靠在冰冷的货柜壁上,冰蓝色的瞳孔冷静地记录著这一切,仿佛在看一幕与自己无关的默剧,只在必要的时候,用虚弱却清晰的声音补充追问关键方向,“通讯频率?传递方式?支援点位置?”
    惨叫声、压抑的嘶吼、骨头被刀尖刮过的咔咔摩擦声、绝望的挣扎声————在这片被遗弃的钢铁坟场中迴荡,又迅速被冰冷的空气吸收。
    半小时过去,血泊已经在地面漫开一大片,黏稠、暗沉,散发著一股甜腻腥膻的铁锈味,引来了几只不知名的黑色昆虫在边缘试探。
    酒德麻衣的战术手套已经被鲜血浸透,黑色面料在边缘处呈现出暗沉的酱紫色,她微微直起身,用还算乾净的臂弯处布料擦了擦额角渗出的一层薄汗,眼神里没有疲惫,只有更深的冰寒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烦躁,这不是体力上的疲惫,而是面对一堵毫无裂缝的顽石之墙时,消耗意志的沉重。
    这个傢伙,就像一块基岩,用再锋利的镐子都没法挖穿。
    零的自光也沉静如水,但在那冰冷深处,却掠过一丝纯粹的困惑。酒德麻衣的手段绝不“软弱”,无论是角度、深度还是对痛觉神经的精准把握,都足以让最训练有素的精英特种兵在十分钟內精神崩溃,哭喊著吐出一切秘密。
    但这个壮汉不同。
    隨著血液的不断流失,他那壮硕的身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肌肉的抽搐频率在下降,嘶吼声变得沙哑断续。这是生理上的必然衰竭。
    然而,零敏锐地捕捉到了,在那双因为剧痛和失血而浑浊的眼眸最深处,那如风中残烛般微弱,却依然顽强跳跃著的火焰,那不是濒死的绝望,也不是坚韧的意志。
    那是一种轻蔑,一种仿佛俯视虫子般的,得意!
    像一头被陷阱困住的巨龙,即使鳞甲被剥开,筋骨被敲断,血流成泊,看向试图屠龙的猎人时,眼底依旧燃烧著永恆的高傲和嘲笑,这超出了任何已知混血种在极端失血濒死时应有的生理和心理反应閾值。
    一丝电流,猛地窜过零的意识海洋。
    那断裂的鞋跟刺穿硬质防护插板、超乎寻常的体力恢復速度和抗击打能力,还有这死到临头依然不改的、非人的傲慢,无数碎片在脑海中高速碰撞拼接。
    零缓缓地,几乎不引人察觉地將后背从冰冷的铁壁上脱离了一丝。
    她抬起沾血的手,轻轻擦去流到睫毛上的血污,露出那双澄澈到令人心悸的冰蓝色眼睛,精准地锁定了俘虏浑浊瞳孔深处那点顽固的火焰。
    冰冷的声音,如同西伯利亚冻原上捲起的、不带一丝暖意的风,清晰地穿透血腥和喘息,砸向那个濒死的躯体:“你是————龙裔?
    声音不大,却如同在死水里投下了一颗亿吨当量的飞弹。
    瞬间,整个世界仿佛凝固了。
    时间静止,风声凝固,连壮汉自己大腿伤口涌出的血液流动声,似乎都停滯了一拍。
    他遍布血污、因肿胀而走形的脸庞猛地僵住,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了灵魂核心。那股残存的、顽固盘踞在眼底的轻蔑和得意,如同遭遇了绝对零度的风暴,瞬间被冻结、然后裂开蛛网般的缝隙,一种名为“极度震惊”和“身份被彻底看穿”的狂涛,第一次,赤裸裸地、无法掩饰地席捲了他整个表情。
    他身体的所有细微抽搐都在这个词出口的剎那消失不见,像一尊刚刚被赋予生命却又即刻被打回原形的泥塑。
    空气死寂了几秒,如同被抽成了真空。
    然后,一声破碎、嘶哑、带著变调的狂怒和某种无法形容的扭曲骄傲的咆哮,从那破裂的喉管里狂喷出来:“骯脏的东西!別把我和那些骯脏的龙相提並论,它们,它们只是渣滓,我们是神选!是更高贵的————”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仿佛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什么禁忌。但那股发自灵魂深处对纯血龙族的贬低和憎恶,以及那句“更高贵”的自我定位,如同闪电般照亮了黑暗。
    酒德麻衣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身体绷紧如同发现致命猎物的黑豹,她就在壮汉身边,对方每一个表情的剧变、那因为极端情绪而瞬间爆发的、完全不似偽装的精神波动,都清晰地烙印在她被特殊训练和血统赋予的敏锐感官中。
    不对劲。
    极其不对劲。
    混血种提及纯血龙裔,那种源自血脉的混合著敬畏、憎恨、恐惧甚至是病態嫉妒的复杂情绪呢?普通混血种绝不会这样刻板而纯粹地、仿佛站在更高层面去鄙夷地划分界限,那种口气,那种唯恐避之不及又强行划清界限的姿態,反而像极了老板提到过的,那些极少露面、自詡为血脉“至高者”的纯血龙裔————对低贱混血种的態度想像。
    老板提到过的情报档案如同精確的搜寻引擎在酒德麻衣脑中闪现,关於那些极度罕见、高傲到离谱、將任何被龙血污染的人类,都视为褻瀆神选血统的渣滓的“古龙血裔”,那份情报中的描述与他们眼前的俘虏此刻的反应和泄露的言辞————
    “奥丁。”
    零的声音斩钉截铁,紧隨在酒德麻衣的念头之后,刺向了俘虏那刚刚受到剧烈衝击的防线。
    壮汉的脸上,恐惧第一次完全压过了之前的狂妄,他被“龙裔”两个字刺穿偽装后引发的剧烈心理衝击尚未平復,这紧隨而来的“奥丁”之名,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种“你怎么可能知道?”的震惊、夹杂著对那名字本身的极端恐惧,彻底击溃了他残存的意志高地。
    “不,不可能,你怎么知道————主人————”一个破碎的词汇混著血沫脱口而出,他自己都未意识到。
    酒德麻衣和零对视一眼,两人的眼神在瞬间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流。
    没错,就是他。
    那个藏身於世界暗面,驱使无数死侍,自詡为神,此次北京棋盘的棋手之一一奥丁!
    线索如同被点亮的星图瞬间连接,指向那唯一的光点。
    酒德麻衣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在壮汉因脱口而出的破碎词汇陷入更深的混乱和恐惧之际,她那染血的、散发著冰冷寒气的陶瓷刀尖,如同毒蛇的獠牙,已经精准无比地压在了俘虏颈侧一根微微跳动的青黑色血管之上,那不是动脉,是足以造成更大痛苦却不易立刻致命的特殊位置,冰冷和刺痛瞬间让壮汉从混乱中清醒,再次被拉回地狱般的酷刑现场。
    “很好。”酒德麻衣的声音带著一丝冰冷的讚许,更像是刽子手对即將断头者的抚慰,“那么我们就聊聊你的主人,奥丁。”
    壮汉身体剧烈一颤,恐惧彻底淹没了那缕神选的骄傲,审讯的熔炉,刚刚开始燃烧,而燃料,正是这位自詡高贵的“古龙血裔”的绝望。
    他试图咬紧碎裂的牙齿自尽,但零更快一步,抽出了酒德麻衣腰间战术工具包里的银针刺入他了颈后穴位,剧烈痉挛让他浑身瘫软,连咬合的力气都被剥夺殆尽。
    在酒德麻衣锋利的刀锋下,血仍在流,但通往更深真相的道路,已被零锐利如冰锥的直觉和推理,强行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