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心园主院。
    三个孩子都睡沉了。
    江婉坐在炕边,埋头刷刷写著。
    这时,李香妹推门进来,端来了一碗甜羹。
    她静悄悄走近,压低嗓音:“小婉,今晚厨房熬了绿豆木耳羹。俺给你弄了一碗来,麻利趁热喝了。”
    江婉搁下钢笔,答谢接过。
    “嫂子,你喝过没?”
    李香妹摇头:“俺喝了养气血的药,不敢乱喝。”
    江婉一边喝,一边问:“厨房这几天都安稳吧?”
    “稳著呢。”李香妹答:“东西两个人去买,一个人管帐,一个人管钱。俺忙著应付几个孩子,都是直接去吃。现在人忒多,尤其是中午,比人家饭堂还热闹。幸好他们三人干活利索,一人整两样,足够大伙儿吃得饱吃得好。”
    江婉询问:“晚上一直有夜宵吧?”
    天气冷,入夜又早,晚饭基本都早吃。
    考虑心园的保安和云川带来的保鏢有一半的人要晚上值班,她让大厨房晚上要供应夜宵,而且必须要保持热乎。
    厨房晚上都会有一个厨师值班,负责夜宵和煮水守夜。
    至於其他活儿,他们三人分工合作,自己商量妥当就行,不用主人家去瞎指挥。
    包括买什么用什么吃什么,怎么做准备,怎么打扫保持卫生等等,一概他们三人负责。
    在江婉看来,专业的事情就得给专业的人干,不要外行去指导內行,省得自己费心费力,还给別人添了麻烦添了堵。
    另外,她也不用担心他们会中饱私囊。
    严进出他那人傲气得很,即便给他机会,他也不屑去贪小便宜。
    杨大头师傅跟他素来不对付,没吵架没闹僵,该配合的便配合,其他时候互相不搭理。
    宫师傅脾气和善,对谁都乐呵呵的,哪怕其他两位师傅不搭理他,他也照样该说话说话,该干活干活。
    三位师傅一人管帐,一人管钱,一人负责採购,互相制衡互相监督,根本不用她费心去管。
    李香妹点头:“有,天天晚上都有。晚上守夜巡逻也蛮辛苦的,外头冷得很嘛。有夜宵,还有热水供应,他们一个个都欢喜得很。”
    江婉又问起打扫卫生的情况。
    李香妹答:“天天都有来。不过,这些日子冷了些,人数总凑不齐。俺问了,多半都是生病啊,腰痛肩膀痛脚痛,得歇上一两天。你甭担心,里里外外都乾净得很。”
    江婉倒不怎么意外,苦笑:“我们这些年轻人,大冬天都难免手脚冰寒,更別提她们一个个都四五十了。”
    李香妹摇头:“不止干活落下的毛病,有些是年轻那会儿饿过头,总是闹肚子。有些是干活太多,一碰到颳风下雨的坏天气,骨头就会各种痛。还有就是年轻那会儿月子没坐好,落下一堆月子病。俺也是女人,俺懂的。”
    江婉提醒:“天气冷,她们来干活的时候,让她们去厨房打热水用。”
    “俺说了,她们都忒高兴。”李香妹笑道:“手不用总泡冰水,也不至於冻得手红通通的。她们只要不病倒,都会准时来干活。俺跟她们说了,你这几天不在家,费用下周再结。她们都乐呵呵说没关係。在咱们这儿干久了,又是街坊邻居,都是信得过的。”
    江婉將碗和汤匙搁好,点点头。
    “行,等我明后天取了钱,再给她们结算工资。”
    李香妹坐了下来,张望她的书桌前。
    “还在忙啊?那么急啊?你可別忘了,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乎。”
    江婉低笑:“有点急,很快就写完了。”
    李香妹压低嗓音:“小婉,俺问你个事。”
    “问唄。”江婉道。
    李香妹吞了吞口水:“公爹明天就收拾东西来当那个……那个……”
    “电话员。”江婉提醒。
    李香妹忙点头:“对对对,就是那个电话员。俺想问问——你给俺公爹多少工资。”
    江婉微愣,答:“不知道。早些时候是子豪跟舅舅聊的,不是我。等他回来了,我问问他。如果没聊到,我再按中等工资水平给舅舅结算。”
    “中等?”李香妹好奇问:“大概是多少?”
    江婉答:“比你少一些。”
    李香妹瞪眼:“少啊?可是他得守夜,还得一个人住会议室里头。”
    “没事。”江婉早就有主意了,“他的工资每个月可以领,但津贴我会给他存起来。万一以后病了,干不了活儿了,到时再取出来用。如果舅妈问起,只说有工资,没津贴。”
    “哦哦。”李香妹觉得这个法子甚好,“这样也好,省得都让俺那婆婆给收颳了去。”
    江婉嘆气:“如果只是收颳了去,攒起来或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能用上,让她拿去便拿去了。关键是舅妈那人花钱大手大脚,根本攒不下钱。一旦病倒或有事,就只能伸长手臂跟儿女们要。要得到也就罢了,可除了你和大表哥,其他人根本不愿搭理他们。拖累你们不说,自己也得遭罪。既然攒不下来,就只能帮他们攒。”
    李香妹有些想不明白。
    “俺那婆婆看著抠得很……俺总想不明白她的钱都花哪儿去了。”
    江婉答:“你没跟她生活过,所以才会想不通。我在他们的屋檐下生活了几年,知道得比你多。”
    李香妹追问:“俺婆婆把家里的钱都用在哪儿了?”
    “吃。”江婉答:“衣服偶尔也会去裁缝店订做,但主要都花在吃上。”
    李香妹惊讶:“真的假的?都吃啥了?”
    江婉解释:“舅舅的工资不算高,退休后就更少了。舅妈不赚钱,却爱吃好东西。她以前会给人家买肉票,或者跑黑市买鸡鸭来偷偷吃。她还会跟供销社的工作人员打好关係,买一些糖果啊,饼乾碎啊,花生瓜子之类的零嘴。只要有机会让她吃,她的嘴是停不下来的。”
    “难怪……”李香妹支吾:“她胖得跟球儿似的……公爹却瘦得很。”
    江婉解释:“舅妈是那种没得吃,也得整点儿来吃的人。糖票少得很,一家一户顶多一个月半斤。她给人家买票,通通买成冰糖敲碎,藏在口袋里,一天吃一小块。那会儿猪肉贵,猪骨头没人爱。她最爱吃排骨,只要有肉票,就必定买排骨,一人要吃一大盆。舅舅只能分一块,表姐能分多点。我顶多分一点汤。至於零嘴,她绝不会捨得分出去,哪怕嘴巴长泡,也得藏起来等好了再吃。”
    李香妹难以置信:“俺只知道她贪吃……想不到竟贪吃成这样。”
    江婉摇头:“我说的只是一小部分。最近几年物资没以前那么紧张了,稍微好一些。以前任何东西都需要票,供不应求,想要买点东西吃真不容易。她是挖空心思找吃的,馋得不得了。我记得有一次,她跟表姐抢一个煎鸡蛋,两人都抢哭了。舅舅劝她让一半给丽丽表姐,她不肯。丽丽表姐撒泼必须要吃,还骂了舅妈。最后两人甚至还打起来,都打哭了。”
    李香妹满脸黑线:“……”
    江婉摇头笑出声:“至今想来,我还是忍不住想笑……”
    李香妹忍不住追问:“后来呢?鸡蛋给谁吃了?”
    “一人一半。”江婉答:“舅舅分的,连酱酒都得一样多,不然还得继续哭闹。”
    李香妹:“……”
    江婉苦笑:“舅妈馋得很,越吃越胖。倘若经济情况再好一些,估计得胖成球。舅舅的钱除了家用外,还有一部分补贴了表姐。他们年纪一年比一年大,不攒点医药费,你和大表哥將来的负担会非常重。以防万一,还是將津贴攒起来吧。”
    李香妹举手:“你放心,俺一定不会说出去的。”
    江婉再度提醒:“就我们知道,舅舅本人也不能知道。他嘴不严,扛不住舅妈逼问的。”
    “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