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李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渔鼓,又想到了卢沛两次態度的差別。还有那些下人,一开始领了命势必要赶他出去,见到渔鼓掉在地上后却不敢动作。
    究其原因。
    不过一叶之变而已。
    他道:“是我想错了。”
    卢生没能跟他走出来。
    李白说:“世上修行之法固然难寻,但鹿门上便是一处灵秀之地,附近常有山君讲道,我想著,若是卢沛愿意去听,也可以真的寻到他十年前想要求拜的道法。”
    “现在想想,他想要寻的从来不是什么仙道,而是日子过得烦闷苦痛,想要以仙道来求功名利禄,求富贵荣华。”
    江涉听的笑了笑。
    “我记得卢生当年是说要拜得仙师,学得仙法,当得高官,娶得公主啊。”
    李白道:“卢沛这样的人怎么能当駙马?更莫要说是当上朝中高官,別人眼睛也不瞎。”
    江涉打量了他两眼。
    “先生?”
    江涉笑了笑,收回目光。
    “那太白以为,卢生这样有错吗?”
    李白思索了一会。
    山神在他们身边也同样思索起来。
    他曾经是想过引卢家人入道,只可惜当年的卢生年岁大了,错过了最好的修行时间,后面又忙碌著读书和家里的事,未能入道修行。后面子孙也没有修行的资质,再往后几代,关係就淡的太多,他连人都认不清了。
    “先生以为,卢沛无错?”
    江涉指了指那槐树,让一人一山神看著下面虫蚁爬行的轨跡。
    两人仔细去瞧,土粒跟著颤动,江涉分出心神给两人,於是李白看的更加分明。
    偌大依固虫蚁之国里,有些虫蚁悉悉索索寻找著食物,在前面探路。还有的用土堆建筑巢穴,甚至还有专门负责照料幼蚁,有个格外大的虫蚁,身边都是卵粒……
    一切井井有条,真如人世一般。
    李白渐渐看的入神了。
    他从没有以这个视角看过地上的虫蚁,之前入梦只觉得离奇,现在看起来,槐下蚁国与他们的朝廷、与大唐又有什么区別?
    江涉慢悠悠说起来。
    “之前太白与我感慨说,世人求官,也不算错。”
    “人人秉性不同,所做的事也不同,便如这些虫蚁。”
    “既有卢生这样爱財爱功名的,也有卢家几个下人不再甘愿当人奴僕,捨身赎买自己,另谋出路的。更有罗郎中这样的人,依旧甘愿行医治病,弘扬医法的。”
    “是谁有错?”
    “恐怕在卢家人眼里,卢生现在这般捨弃求道的样子,才是正確,让家人感到欣喜,类似浪子回头。”李白一时语塞。
    江涉道:“卢家那几个下人,除了管家过的算好些,在梦中要么做官,要么自在一生。醒来继续为奴为婢,心中苦闷,有的赎买了自己,有的逃了出去,做了隱户。恐怕襄阳城的世家富户,都不觉得他们是对的。”
    “但太白和山神见过他们在梦里自在的样子,想来是能够理解他们。”
    李白点头。
    江涉隨意拿了根树枝,帮著那些虫蚁把一块食物碎渣运回去,继续说。
    “而罗郎中,昔年在庙前摆摊算命,如今不过是多了一项业余爱好,依旧行医赚钱,对修行人来讲,也算庸碌一生。”
    “可对?”
    山神默然无言。
    他一开始確实是这么想的。
    现在看来,也就那三个骗子勉强算是修了心,离看破还差得远,运道也好,得了仙人传法。以后可修障目术。
    不知能学到几分。
    三人说话的时候,一只爪子重重扑向那落叶和蚂蚁,毛乎乎的脑袋凑那树根旁边看那些爬来爬去的小虫子。
    分明不吃,但偏要看的热闹。
    玩得不亦乐乎。
    江涉默默看著,招手叫了叫,“过来了。”
    猫扭过头看他,耳朵动了两下,低头衔起一只虫子,竖著尾巴走过来,把那精挑细选胖乎乎的虫子递给人。
    江涉心领了。
    目光从那油亮亮的虫子身上移开,江涉看向李白和老鹿山神。
    “我们再去看看其他人吧。”
    三人从宅院中走出,那虫子一动不动,险些以为自己要逃脱虎口,感受到没有声响后,才颤颤巍巍动了起来。
    隨后一口被巨兽叼中。
    猫把虫子咽进肚子里,一溜烟跑到前面去,跟江涉一起走,尾巴一晃一晃,专挑乾净没有雨水的地方跳。
    正赶上有一伙下人回过神,匆匆从外面赶回来。
    卢家下人的脸色煞白煞白,尤其是一开始大力推操,把渔鼓摔在地上的那个人。
    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冒犯了仙师。
    几人顛三倒四把事说完。
    卢沛面色骤变,不小心把半碗苦药撞洒都没顾上。
    “高人?”
    “你说的当真?”
    “那渔鼓掉在地上,真变成了一片叶子?”
    下人心中忐忑,互相对视了一眼,都跟著点头。
    “我们看的真真的!”
    “叶子一掉在地上,那道人就把叶子捡起来了,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怎么变的,就忽然一下子变成了小鼓,看著、看著就像说书先生说的那些故事似的…”
    那人顿了顿,心里打鼓。
    一颗脑袋已经混混蒙蒙,飘著许许多多的念头。
    他不会在无意之中,冒犯了仙师吧?
    能把一片叶子变成一张鼓,甚至还能敲出响声,现在回想起来,那道人看著也格外不凡,神情瀟洒,不类凡俗。
    听到这话,卢家的管家一下子就想起来,十年前他们真遇到了一个神仙,前几年一直有人上门拜访,直到这三五年来的人才少了。
    卢家人窃窃私语起来。就连罗郎中也跟著一脸惊愕。下人们埋著头,整个屋子里围著看病的人,隱隱约约都在嘀咕。
    “不会真遇到了高人吧?”
    “之前郎君不是就遇到了神仙,还做了一场梦吗?”
    “真有那事?你还信啊?”
    “天老爷,郎君不会又错过一次神仙吧?”
    听到这话,卢沛的女儿不安地望向父亲,“阿爹……”
    病榻上。
    卢沛的一张脸青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铁青著一张脸,不知该是什么神色。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拽住那稟报下人的袖子,眼睛盯著他问。
    “那道人如何了?现在在哪?快快请来!”
    下人结结巴巴说。
    “走、走了……”
    回望处,道人已行远。
    仙踪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