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涉低头饮酒,怀中猫小小的,还没有见过老观主,也没有经歷过生死,她脑袋攥在自己的酒盏边上,用舌头舔了一口酒水。
    整张小脸就一下子皱了起来。
    江涉收了心头感触,不禁放声大笑。
    猫儿被酒辣得直吐舌头,却偏过脑袋,一双圆眼雾蒙蒙地望著他,目光里满是困惑。
    “你笑什么呀?”
    “觉得有意思。”
    “他们说的老观主是谁?”
    “是个老头子。”
    “要讲礼貌!”猫提醒他,这都是人和她说过的话,怎么自己还忘记了?
    江涉从善如流改了措辞。
    “是位老丈。”
    “老头子活了很久吗?”
    江涉看那喝酒喝的有些醉了的小东西,已经在乱糟糟地说著话了,提醒说:“要讲礼貌。”又回答说:
    “活了八九十年。”
    猫醉的东倒西歪,感觉自己像是中了毒,晕乎乎的地问。
    “八九十年是多久?”
    江涉饮了一口酒水,怀里趴著一只软软热热醉酒打滚的小猫,他语气也跟著平静柔软下来,慢慢悠悠地说:
    “八十年很短,不过王朝动盪变幻几次。八十年又很长,可以看到孩童变老年。”
    猫似懂非懂。
    “没听懂……”
    “可以让小猫长成大猫。”
    “那好长!”
    猫睁著圆溜溜的眼睛,已经虚虚盯著一个地方,半天不动了,口齿完全不清晰,含含糊糊问起人,满脑子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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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猫会有多大?有龙那么大吗?”
    猫又换了梦想。
    见过了敖白的真身,小小的野心跟著膨胀起来。
    之前想要像老虎那么大,现在觉得老虎也小了起来,要像海里的蛟龙那么大,才算威风。
    江涉低著头,看那小小的猫,这小东西长得比寻常的家猫都要慢得多,似乎从会说话后就没怎么长大过。他顿了顿,组织措辞,试图把话说的委婉一些。
    “恐怕很难。”
    “……不怕!”
    猫好像已经彻醉了。
    浑身软绵绵的,嘟囔著翻了个身,竟从江涉膝上滑了下去。她摇摇晃晃,一步三颤,嘀咕著说著很多听不懂的话,甚至酒品不好,还要撒酒疯,跳下来歪歪扭扭要去找自己新认识的那些小妖怪朋友们。江涉就向远处看去。
    猫三两步窜过去,跟她的新朋友们凑在一起,晃晃悠悠,唱著小精怪们教她的狸猫歌。
    李白在下面也已经醉酒,醉的不轻。
    身边左侧是一只鹿,右侧是半人半蛇的巨蟒。
    老鹿山神笑著看过去。
    正看到那小猫站在竹林间,许许多多的小妖怪围著她,喵喵呜呜地唱歌,嗓音稚嫩哼著声音,又可爱,又快活。
    小猫和小妖怪都在撒著酒疯。
    老鹿山神抚了抚须子,笑嗬嗬道:
    “先生对懵懂的小精怪,好似格外耐心。”
    像是这样能靠在仙人身上东倒西歪地睡觉,自己还不以为意,真是好大的福缘。这猫儿如今还懵懵懂懂,不够聪明,不知道自己运气多好,以后修行艰难时,便会懂了。
    江涉饮了一口酒,慢悠悠看过去。
    月色泼地如水,虫声啁啾。
    见到一群小妖怪撒欢,他也不由轻笑了一下。
    他一边饮著酒,一边问起了泰山的情形。
    老鹿山神这几年久居泰山,细说里面阴气聚散情况,又说好似有阴神在里面聚集,不知从何处而来。和长安城隍说过的一模一样。
    江涉道:“山神不必忧心。”
    老鹿山神若有所思。
    “誒?那是……”
    两人言谈之间,隱约有著深意。
    山艄地祇起初还带著笑意,打算听听老友这几年如何,修行的怎么样了。刚开始,他还跟著问上两句。到了后面,神情越发严肃,听著仙人和老鹿说话,一时之间不敢隨意开口。
    他是如此,那猛虎也差不多。
    山艄地祗听著听著,不由思索起来。暗自心惊,不知道老鹿这几年是做了什么去。
    与仙人同游一程,就能有这般造化?
    还有那泰山阴魂,是怎么回事?
    仙人与鬼神,言笑晏晏。
    下首。
    有几个精魅鬼怪宾客凑在一起,他们不敢直视仙人,只凑在一起悄悄议论。
    青鸟豆一样的目光,悄悄瞧了一眼上首。
    “山主竞然又请动了仙人……”
    “白鹿山神看著身上的气韵也不同了,现在身上那气度,我竞不敢细看。之前不是说延了十年天寿吗?现在算算,也该到时候了……”
    还有个狐狸喃喃。
    “真仙当面啊。”
    许多宾客心中思绪纷飞。
    坐席中,有一只老鬼放下筷子,不禁开口:
    “见仙一面何其难?此时正是良机。要……”
    “嘘!你好大的胆子?老鬼,你那点修行,请教山君不就够了?”
    那老鬼宾客訕訕一笑,重新拿起筷子吃著酒菜,声音弱了很多。
    “我怕山君一口给我吞了。”
    他们鹿门山如今的山君,毕竟是一头斑斕猛虎。在很多妖怪眼中,甚是可怖。
    宾客们一阵鬨笑。
    狐狸扯著嘴嚶嚶的笑,飞鸟嘰嘰喳喳,就连那不能化形,也不怎么能开口吐出人言的豺狼,都跟著发出一阵似犬吠似狼嚎的笑声。
    笑声引动了李白。
    他已经喝的有些醉了,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过去。
    “几位……”
    眾多宾客顺著声音看过去,有机灵的已经认出了来人。
    “是你啊!”
    还有的精怪刚启灵不久,或是上次地祗夜宴没来,没见过这人,跟著打听了两句,得知上次仙人前来赴宴的时候,身边就带著这人。
    顿时羡慕的眼光就看了过来。
    无数形状各异的眼睛齐齐盯著李白,妖鬼宾客们窃窃私语。
    “原来是你!”
    “上次那诗……是你写的?”
    李白一下子醒了神,他顺著声音看过去。
    只见到是个赤红色的狐狸在问话,身前抱著个酒罈,模样有点熟悉。
    李白仔细想想,自己在上次赴宴的时候或许见过。
    十年下来,李白鬢边多了几根白髮,依旧背著一口长剑,双亲已经故去。
    而这些精怪和鬼神们,却没有变化。
    他盘膝坐下来,抓起席间的一个酒罈,往酒碗里倒酒,一时喝醉还有些倒不稳,酒水一下子泼了半边袖子。
    李白心头感慨:
    “诸位好久不见。”
    “我已经老了许多,你们的面目却还没有变化啊。”
    他端起酒碗,大口大口灌进嘴里。
    一饮而尽。
    妖鬼们打量著他:“你是老了!”
    李白哈哈大笑,醉的不轻,断断续续和那些妖鬼们说起自己的经歷。
    妖鬼们听了。
    又看他寥落模样,竟哄然大笑。
    “哈哈哈哈!”
    “哈哈哈,竞说这话,你知道自己有多好的运道吗?能隨仙神云游十年!这样的机会有多难得!”赤狐哈哈大笑,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眼神刻著嫉妒和羡慕。
    赤狐用力一扯李白的衣领,让他去看自己怀中的酒罐。
    “可觉得眼熟?”
    “十年前你见过的!”
    赤狐大笑说:
    “我天生的寿数不过几年,那猢猻也就只能活一二十年!现在更是身死了!”
    “三十九年道行寸步未进,死时也不过比你年长些许!再过十年,你便要比那猢猻还老了!你倒说说,你这运道是有多好!”
    李白醉醺醺的,听著那赤狐的哭声。
    原来狐狸慟哭的时候,声如婴啼。
    当年猿猴慟哭,感嘆自己资质卑下,不得寸进的样子,仿佛就在眼前,恍如昨日。
    李白张了张口。
    “那猿猴埋在哪?”
    “我们妖兽天生地养,生在山野,长在林中。死便死了,何必如你们凡人一般,装进木匣埋入土里?”“他叫什么名字?”
    “山里的一个猢猻罢了,要什么名字?”赤狐饮酒醉说。
    李白望去。
    在赤狐身边,豺狼依旧大笑饮酒,老鬼也跟著说笑,青鸟长羽依旧鲜亮,低头吃著灵果,仿佛不理会这和那猿猴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知再过十年。
    此间座客,还能余下几人?
    它们已经算是开灵启智,已经踏入道途,甚至可以人言,有的可以变幻人行的精怪了。却依旧得道如此艰难。
    求道者眾,得道者少。
    一路以来。
    十年间见过的种种变化,见过歷经那槐下一梦所有人的抉择。
    见自己双亲故去。
    一路求学、求官、求仙、求道,种种交织在一起的悲喜。
    和所有的念头匯在一起。
    轰然在耳边炸开。
    手中端著的酒盏泼洒了也浑然不觉。李白耳中嗡鸣不绝,血液翻涌,那些夜宴的欢笑和畅快仿佛都跟著远去了。相比起来,青年时他和孟浩然、元丹丘三人一起寻仙的经歷,就像是孩童嬉戏,天真轻快。冷冽的月色淋在他的身上。
    大道苍茫,万古寂静,高远如同这天心明月。
    得而不悟者,悟而不得者。
    俱如水中捞月!
    如同兜头浇下一盆冷水,李白从未这样冷冽审视过自己。
    许多年前,在农家檐下闻著炊烟肉香,读那一卷手札时记下的字句,忽然清晰浮上心头。
    求道难!
    求道难!
    求道难!
    地祇夜宴,精魅横行,凡人问道,或哭或笑。
    古月照古人。万古长空,只此一轮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