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袋子里的香料。
    难道是自己缺斤少两、货又不够好,被这位看出来了?
    可这郎君才多大,看著又不像是经常买卖的那种人,怎么会有这种眼力?胡人心里想不明白,不知道要不要换个坑害对象。
    他犹疑又问了一句。
    “郎、郎君?”
    江涉转过头来,对那胡人笑笑。
    “您还是换个地方做生意吧,春明门向来文人士子多,有的是閒工夫,要是被发现缺斤少两,他们揪住不放,那可就麻烦了。”
    胡人訥訥。
    没想到被看出来了。
    他收了手里的袋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郎君怎么说这话,我这、我这……”
    说著说著,胡人福至心灵地想到了什么,看了这书生一眼,问道:
    “郎君看著是读书人,难道也要去考制科?”
    江涉已经走远了,风里飘来一句。
    “我就算了。”
    守门的士兵照例在那查验行人。
    江涉的过所还是在襄阳的时候,程志程县令安排去办的,上面的五个保人,就是程志和他的兄弟以及姻亲。
    那是开元十三年的文书,距离现在有些年头了,江涉这么多年看著还没变化,当年的过所也早过了效期。
    士兵接过,对著人上上下下地瞧。
    “郎君这………”
    江涉不慌不忙,指了指那有些泛黄的纸页,笑说:
    “甲士再瞧。”
    士兵一阵眩晕,感觉风沙迷了眼睛,揉了一下,这回又看那纸页,上面写的顿时就和记忆里不大一样,上面的地点都有变化,没带牲畜或是什么货物。
    隨行人员也没有之前两个子弟,倒是写著猫一只。
    难道是他看花了眼?
    当地的文书写的也怪模怪样的……
    士兵核对了一下,见到这人確实没带什么东西,那猫还仰著头看他,士兵挥手。
    “过去吧!”
    江涉和隱匿身形的敖白穿过城门,耳朵里还能听到人议论刚才张贴的詔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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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人又开恩了呀!广求天下英才,好大的气魄!”
    “快,我二兄出城不远,你们快去追一追,让他好好考过制科再说!他不是治《礼》的吗?”“我听说了,这次是圣人亲自选拔贤……”
    “我们这些人算是好运道,身在长安比天下学子知道的早,可以比他们多学一月。”
    还有父子两个议论起来。
    父亲穿著绿色官袍骑在马上,儿子在下面走路,也在议论著詔书。
    父亲吩咐这段时间再把经书好好看看,实在不行就去明算科,那边人少。
    儿子肩膀一垮。
    “啊?爹,现在不是过年吗!”
    父亲吹鬍子瞪眼。
    “你小子净想著过年!黄敕加盖璽印,这是圣人詔书,广披恩泽,你运道比別人好,你爹我在京城做官,可比別的穷地方早知道一个月。”
    “现在你就开始加紧努力,我让你娘从今天开始就盯著你……”
    江涉听著不禁一笑。
    父子两个聊天还带地域歧视的。
    也不知道再等上几个月,杜环那些人带著抄录的书回来,天下学子又是什么情形。
    敖白听了,也想到山下的那些书。
    虽然没有人抄完一整部,几天下来,他们抄的也就是残篇,或者其中一卷半卷,但想来也够掀起波澜了。
    “这些人有的忙了。”
    江涉道:“朝廷能选上几人,也未可知。”
    敖白奇怪地看了一眼江先生。
    “先生觉得这些人考不中?是他们才学不够?”
    他声音大,教旁边那对父子听见了,两个人一人骑马一人走路,都转过头看向他,父亲眼神很是不善,儿子倒是目光有所期盼。
    江涉连忙摆手,推脱责任。
    “我可没这么说!”
    那父子俩才转回头去。
    当父亲的继续指点著儿子,仿佛有些好胜心,还刻意声音响亮的让那年轻人背上一段书。接著又问。“《春秋》书“初税亩』,在何公之年?其讥何意?”
    儿子脸颊通红。
    听著磕磕巴巴的回答声音,江涉促狭,忍不住和水君多走了一段路。
    明明昇平坊已经到了,硬是多走出半个坊的距离,听人答完了好几个问题,直到磕绊的越来越厉害,支吾半天都答不上,他才和敖白一起往回走。
    长安的街头比开元年间还要繁华,大街上看著更加气派,因为是过年,许多主要街道的树上都繫著彩绸。他们昇平坊还简朴些,若是靠近皇城,权贵聚集的平康坊、大寧坊这样的地方,树上都掛满了漂亮的春幡。
    敖白忍不住笑。
    “先生竞然也这般促狭。”
    江涉颇为遗憾。
    “再听下去当爹的就要发火了。”
    后半程那年轻学子说的越来越磕绊,顾左右而言他,连他听著都於心不忍,没跟著继续走下去。两人迈进坊门,顺著街道一直走。
    江涉左右瞧著昇平坊,许多地方都旧了,也有些地方翻新。
    之前开的酒肆,幡子落了下来,这是过年关门歇业。之前在街头被接济的別人家的白猫,现在已经不在那了。
    猫特意往那边看了一眼,没见到那只不中用的猫,长长的鬍子动了动。
    路过之前吴道子的家的时候,江涉还看了一眼。
    宅门上贴著钟馗像,旁边掛著桃符,虽然大门紧闭,但看著也是有人住的,江涉不由露出些笑容。一直走到他住的那片地方。
    江涉遇到了一个熟人,一位老妇正端著簸箕回来,上面还托著两个萝卜,上面滴著水,隱约结成冰。那老妇路过,越想越熟悉,扭过头多看两眼。
    直到看到江涉停在一道门前。
    不由眼睛睁大了大。
    王婆子眯著眼睛,仔细瞧了又瞧,有些不敢认。
    看了好几眼,扭过头,匆匆赶回家里。
    江涉推开门,就听到不远的地方,传来劈里扑通的声音,估计是王婆子老当益壮,又去学话给家里人了。
    他笑笑,推开老旧的房门,穿过廊廡,就看到一个年轻女子扎著道髻,桌上半张胡饼,无所事事地坐在桌子上,怀里趴著一只黄猫。
    长剑隨手在桌上一摆。
    一路上都是过年的喜气,只有这院子里,虽然扫地乾净,但看著让人觉得空旷寂寞。
    听到声响抬眼。
    顿时愣住了。
    江涉也在打量那人,长得比之前更高了,脱了稚气,脑袋上的头髮依然乱蓬蓬的,一个人孤零零坐在石板上,腿一晃一晃,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到来人,愣头愣脑。
    江涉一笑,道:
    “三水,好久不见了。”
    敖白跟在江涉后面走过来,蛟龙化作人形身形更加高大,他比三水足足高上一个头还多。看到人呆呆愣愣的,他戏謔说。
    “长大了也没多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