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前辈是去海上找神仙,三水一下子就精神起来,又听到花了一年都没找到,三水偷偷打量了前辈一眼。
    三水绕开不提这件事,免得人伤心。
    江涉往锅里洒下一些香料,这些东西也在他袖子里存了许多年,幸好还没变质,不然他们三个有一个算一个,都要吃中毒了。
    他又说起当地的潮神,说起黄家村煮盐,还说起当年在海上偶然一遇的杜环,中间还说起他回了襄阳一趟,见到了之前的故人,那小小力士就是从襄阳带来的。
    三水听得眼睛发亮。
    “前辈去过好多地方!”
    江涉自嘲笑笑:“海里算是游了个遍。”
    “还见到了海里的鯨鱼,那鱼已经长成了妖怪,可谓当地一霸了。”
    “你们这几年如何了?有没有什么难处?”
    三水蜷著膝盖坐在小马扎上,好像回到了年少的时候,她拢了拢头髮,之前侧脸的细疤已经淡的看不出来了,她笑著道:
    “一切都好,初一成亲的时候我还送了一份喜钱,杨家的架势真大,听说还出了一位贵妃呢!我一会就去和初一说说。”
    她特意掂起鼓鼓囊囊的钱袋,把钱都倒出来。
    “我们现在有钱了!”
    里面碎银和金锭多,铜钱一小把。
    江涉看了两眼就知道,三水如今比他还要有钱,可以称上一句小富婆了。
    “你师父师祖还好?”
    “都好。”
    三水一样样把钱重新塞到钱袋里,那大大的荷包重新鼓起来,“初一成亲的时候,我师父和师叔还下山来观礼了。”
    江涉挑眉。
    “他们没反对?”
    “没有,我师父甚至都鬆了一口气,他怕我们在山下饿死,跟我卫师叔还喝了一场酒。”三水说,“不过杨家人估计把我们当成学武的了。”
    “吴道子吴生也来了,他还请贺监做了媒人……”
    “贺监做媒没多久,就告老还乡了。”
    三水嘟嘟囔囔把这几年的事说了一遍,又找出一遝子信,都是这几年从各地送过来的。
    有的是邢和璞的,有的是李白李郎君的,还有元道长的,他们师父的,张果老先生的,甚至初一自己也留了一封信,是当年刚成婚的时候写的,打算留给前辈看。
    三水又说她如今修行长进了,飞举也更厉害,之前还去嵩山见到了元丹丘元道长。
    锅里的鱼咕嘟咕嘟煮著。
    三水说得神采飞扬,看到那锅里煮著的鱼肉,她一时兴起说:
    “前辈难得回来,我去和初一说一声,正好,这边没有什么东西卖,我去他家拿两盘菜和饭。现在正是过年,他们家肯定有。”
    不等江涉点头。
    三水拍了拍衣裳的灰,兴冲冲跑了出去,足尖一点,身形就消失在门口,门外有街坊凑在一起拜年,看到还当眼睛花了。
    等她走了,灶房里一下炸了锅,小小力士们一下子钻了出来。
    “好险,差点被她看到了。”
    “这就是我们要住的地方?”
    “这宅子真大!”
    “好多要打扫的地方。”
    还有一只灰头土脸的小妖怪捂著衣服,含著一泡眼泪,看著上面烧焦的痕跡都快要哭出来了。就是刚才一屁股钻到灶膛里的那个,让江涉看得不禁微笑。
    他道:
    “你们也都认认地方吧,除了东海,就是这里待的多了。”
    “我们早就想看了!”
    “终於回家了!”
    “外面好多人,好热闹啊!”
    一群小小妖怪,顿时散的精光。
    有的四处逛逛看看,熟悉环境,有的已经晃晃悠悠拿起了一旁的扫帚,开始嘿咻嘿咻地打扫起来。有点像是……他雇来的可怜长工。
    江涉望了几眼,不由失笑。
    这锅鱼肉就在这里燉著,一旁的炉子,水已经烧的沸腾了,江涉提著一壶开水,和水君一起走到厅堂,桌上的杯子里蒙著一层灰,想来初一和三水收拾的也不那么细致。
    江涉笑了笑,抬手把那些灰尘抹去。
    他倒水,说。
    “如今这里没有茶叶,就只好请水君喝点热水吧。”
    敖白也想见一见初一,当初这两个小儿可给他带来了不少乐趣。老大一条蛟,就在这里端著热水不走。如今人事变迁,当年的小儿居然还成婚了,想想也是妙事。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先生一直住在凡间了,这才多少年,当年的小儿就长得这么大了。”敖白感慨了一句,又喝了一口热水。
    江涉喝了两口水润润嗓子,看著猫重新把整个宅子嗅上一遍,重新补上自己的气味。他鬆缓一下身子骨,去书房找来纸笔,之前的墨碟里面还凝固著没洗的墨,已经完全乾了。
    也是十几年没用过的东西。
    江涉也懒得洗砚台了,重新在上面滴了几滴水,敖白在一边好奇研墨,他力气大,有的是劲,很快就磨出了一小摊黑亮的墨汁。
    “先生要干什么?”
    江涉铺纸,提笔蘸了蘸墨。
    他写了三封信,一封给不知道云游到哪的李白,一封给在嵩山不知道炼丹炼到那一炉的元丹丘。故人未曾失约,他也该去信一封。
    还有一封,写给张果老,这封信上多提了几句海上的风光,还写他在海上用点墨成真造出来一座山。这封信就有显耀的意思了。
    也不知道果老看到了,是什么心情。
    江涉饶有兴趣地想,他写完也有些满意,把信纸叠好,叩指弹了弹,三封书信就化作几道流光,向各自的目的地飞去。
    没花一分送信钱。
    送完这三封信。
    江涉才把三水之前找出来的一大遝信一封封拆起来,慢慢读著上面的文字。有的有意思的,还与敖白说一说。
    信上多数是报喜不报忧的,但看著墨跡和字句,也像是看到了他们度过的这十几年。
    猫从房檐上跳下来,一溜烟钻到江涉怀里,也跟著看的认真,毕竟这猫已经会认字。
    看的时候,还嘀嘀咕咕小声念出来。
    “先生安好,白如今在兗州,又见樊二那小胖……”
    “路上银钱不多了,险些想要卖诗换钱,没想到遇上一人,性情甚是豪迈,名唤汪伦,宴请了我与高达夫一顿,还送了车马,白大喜之下,分给街上的乞儿万钱,啊哈哈!达夫还与我说这般花费有些骇人,殊不知千金散尽还復来,这点银钱又有什么可吝惜的?”
    “元丹丘那狗鼠辈,写信与我说金丹大成……”
    “先生,一別多年,贫道把太白骗过来与我一起炼丹,这廝险些炸了我的丹炉,真不是个东西!”“真是骇人,皇帝杀三子,好狠的心。亲眼所见动盪的时候,老头子还难以置信,太子就这么死了,说是宫变,真当天下人不知?他们还真不知。寿王也未能得利,武惠妃的算盘落空。嘖嘖,天家事可比话本还有意思。”
    “算来已经过去五年,写信给我好友一封,江先生,西南瘴气,当地还有巫道,老头子看了一晚儺戏……到时候准备给你个惊喜。”
    “传闻东海有游仙,可是我好友?”
    “先生安好,和璞如今在潁阳,书已经写到一半,写信来报一声………”
    灶房里咕嘟咕嘟飘著燉鱼的香气。
    “当真?”
    初一险些把手里的剑戳到脚上,他大笑了几声,对著三水问。
    “前辈真回来了?”
    三水一头钻到灶房里,把锅里的梗米盛出半盆,手里一手端著一盘菜,就准备打包带走,她探出脑袋。“是啊,师姐还能骗你?”
    那可没少骗。
    初一之前挨了那么多罚,被打了那么多次,抄了那么多书,很多时候就是因为三水闯了祸栽赃他。当然他也没少栽赃对方。
    看到丈夫一下子不说话,心里更质疑的样子,杨氏也忍不住掩住帕子偷偷笑了两声。
    她看著是二十出头的模样,头上戴著银釵,眉眼弯弯,好奇问。
    “这位前辈是谁呀,难道是你们师父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