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装列车是当晚越过东煌边境线的,而列车长是第二天中午才回来的。
    右手捏著,眉头蹙起,像是在承受著什么。
    何杰第一个找了上来,看见他这幅模样有些好奇,“解决了?”
    苏焕摇了摇头,向对方张开右手,上面是一个被烙铁灼烧一般的痕跡,形成了一个恶魔头颅的形状,没有五官,只有精致的边缘线条,但哪怕是这寥寥几笔,也勾勒出优雅的形状。
    “这是什么?”
    何杰面色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些紧张。
    別说苏焕四阶那种非人的体质,这种程度的烫伤在他身上要不了一晚也恢復了。
    “我想捏死他来著,结果被烫了一下。”
    苏焕语气淡淡的,眸子里酝著寒光。
    昨晚那一战说不上输贏,对方是来探他底的,虽然他捏爆了对方的“附身”,並且用能量將周围几公里內狠狠研磨了几遍,但他有种预感,或许对方很快就能捲土重来。
    不过这次战斗也並非全无益处,苏焕也摸清楚了对方一些底细。
    对方掌握规则,但不是四阶,或者说不是苏焕这种进化者体系下的四阶,从战斗过程中,能看得出对方掌握著极其高明的战斗技巧,不过受限於身体,很多时候用不出来。
    其主要的作战手段也很复杂,既能操纵能量,也能操纵物质,不过使用之前嘴里都要嘰里咕嚕的念叨上一段,苏焕尝试过打断对方,但效果依旧存在。
    能量驱散在对方身上也不好用了,不是面对恐虐屠戮者那种不好压制,而是“部分无效”,这让苏焕很头疼,只能一巴掌一巴掌地进行伤害叠加。
    在消散前的那一刻,苏焕明显能感觉到对方受到的精神伤害比物理伤害更高。
    何杰仔细看了看那个图案,但以他的认知就算是看上一天也別想得到什么认知。
    苏焕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收起了手掌,然后用拇指在指肚上掐著,用轻微刺痛分担著上面传来的阵阵灼热。
    那种感觉像是把手掌放在焰尖上烘烤,尖锐的刺痛直抵灵魂,无论他用什么办法都无法阻隔。
    哪怕是把手掌砍掉,右手都会带著幻肢痛。
    “我看外面温度低了许多,情况怎么样了?”
    苏焕在俞悦走进来之后,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对方的孕肚越来越明显了,苏焕也不让她在厨房里忙活了,他不缺那一口吃的。
    何杰点头,“也是见了鬼,明明差不多的地方,跨出国境线一下就暖和了,眼镜那边刚测的,温度在零下五十左右,虽然也挺冷的,但普通人也能扛过去了。”
    “不过关於联合备战的事,他们下面好像还没爭论明白。”
    苏焕挑了挑眉,“走,下去看看。”
    ……
    长白冰原针叶林的边缘地带,裹挟著寒气的冰晶,被风打磨得锋利,斜刺下来,能钻进最严密的衣领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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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空是一种浑浊的铅灰色,压得很低,看不见太阳,只有一片惨澹均匀的光,照得雪野无边无际,反射出冰冷的微光,极远处的森林像一道参差不齐的墨跡,沉默地横亘在地平线上。
    在这片雪原向东两百公里,就是前线。
    一个临时划定的,用铁丝网雷区和匆匆浇筑的混凝土掩体构成的模糊地带。
    没有旌旗招展,没有大军集结的景象,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匆忙与荒凉。
    道路被重型车辆碾得泥泞不堪,隨后又被冻得坚硬如铁。
    通信兵在深及腰部的雪坑里架设天线,咒骂著失灵的设备。
    没有大声的命令,只有低沉的引擎怠速声,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以及军官们用嘶哑嗓音进行的简短急促的交谈,混合著疲惫的听天由命感,瀰漫在冰冷的空气里。
    天空偶尔有无人机像禿鷲般掠过,发出低微的嗡鸣。
    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沉闷的向前行进著,没有人愿意在这刺骨的寒冷中说话,每一次呼吸都会被周围空气抽走大量热量。
    戴著厚实皮帽,穿著白色雪地偽装服的士兵蜷缩在装甲运兵车旁,用冻得僵硬的手指试图点燃劣质香菸,还没等抽上一口,就被边上迫不及待的人抢走,几人因为一根烟扭打成一团,路过的人也没有去理会。
    北联合仅剩的士兵早就被丟上前线,阻挡白色恐怖的蔓延。
    枪火为了凑出足够拦截的大军,將倖存者从城市和乡村中抽出,发下兵器,像是鸭子一样被赶上战场,所以这种时候別说维持纪律,能有五成的人抵达前线就已经算是军纪严明了。
    一座代號为“白樺-3”的地下指挥枢纽深处,温暖得甚至有些闷热,空气循环系统发出持续的低频噪音,过滤掉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墙壁是厚达数米的钢筋混凝土,外加铅板衬层,刷著单调的军绿色油漆,长长的走廊灯火通明,但光线冷白,照得人脸色发青。
    核心会议室里,巨大的电子沙盘几乎占据了整面墙,上面闪烁著代表敌我態势的蓝白光点,清晰明了,以东煌边境为界,东面一片全白,代表著已经被苍白恶魔占据,而西面只有少数的蓝色光点,七零八落的分布在漫长的防线上。
    沙盘对面是一张厚重的橡木长桌,桌面上除了几个冒著热气的陶瓷茶杯,空无一物。
    桌边,两个男人正在爭吵。
    他们的肩章上,金色的將星在冷光下有些刺眼。
    阿列克谢上將,西部战区副司令,是个肩膀宽阔、脸颊泛红的老派军人。
    他手指关节粗大,重重敲在光滑的桌面上,发出“篤篤”的响声。
    “联合?和那些东煌人?”他的声音洪亮,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尤里·瓦西里耶维奇,你是在侮辱我们祖先流淌的血,还是在侮辱我手下那些正在雪地里挨冻的小伙子们?什么时候轮到需要他们来教我们怎么打仗?『苍白恶魔』?我们会用我们的钢铁和意志把他们碾回大洋彼岸!”
    他对面,刚刚赶回战场的尤里深吸一口气,“阿列克谢,激动无法改变战场的宽度。我们要防守的地域实在太大了,『苍白恶魔』的先锋已经越过了鄂毕河。”
    “意志?”他微微抬起下巴,“黑曜石工业的意志足够坚定,他们整建制战至最后一人,没能迟滯敌人超过四十八小时。”
    阿列克谢微微窒息,虽然他从各方面看不起拋弃传统的白熊,但对方的枪炮是实打实的,能被苍白恶魔轻易攻下,那么代表他的精锐也不会强太多。
    尤里放缓了语气,“这是进化的时代,我们已经落后了……”
    “少拿那些屁话压我!”阿列克谢猛地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东煌人想要什么我还不知道吗?他们哪次伸手是免费的?港口?矿脉?还是让我们再次变成他们的炮灰?这是引狼入室!我们自己能解决!收缩防线,集中预备队,组织反击……”
    看见老朋友这个模样,尤里嘆了口气,知道好言相劝已经不行了,这时候就得用上毛熊的传统。
    尤里解开大衣,转头一拳向老伙计的面庞狠狠砸去。
    砰的一声,后者倒飞而出。
    “尤里!”
    这一拳不仅没把对方打垮,反而让阿克谢列更加愤怒。
    房间內很快传来沉闷的摔打声,两名枪火的將军,二阶进化者,在狭窄的空间內进行了拳拳到肉的肉搏。
    就在两人打得火热时,厚重的防爆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房间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走进来的人穿著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外面套著一件厚重的呢料军大衣,没有佩戴任何勋章,只在领口別著一枚小小的双头鹰徽章。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头髮修剪得很短,两鬢斑白,面容沉静,甚至有些疲惫,但一双灰色的眼睛缓缓扫过房间时,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没有前呼后拥,只有一名面无表情,穿著近卫军制服的中校军官安静地停在门外。
    尤里像被噎住了一样,立正,挺直了胸膛。
    阿克谢列將军也迅速起身。
    北联合毛熊总统,依照传统和某些从未明言但深入骨髓的惯例,在军方高层及安全会议的核心圈內,仍被尊称为“皇帝”。
    这不是法律条文,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效忠姿態的残留。
    体制上,毛熊实行联邦,三权分立的现代框架,总统权力极大。
    但在军队和强力部门內部,层级森严,个人效忠的色彩浓厚,总参谋部与国防部的权责时有交织,又最终统一於总统一人之手。
    军官的晋升、重大部署,往往不仅看能力和战功,也看其所属的山头以及对核心的忠诚度,这种现代民主制度外壳下流淌的旧帝国血脉,在和平时期隱而不显,在战爭压力下则变得格外清晰。
    末日之后,毛熊的帝国血脉迅速死灰復燃,为了和之前的做区分,更名为枪火。
    然后占据了近乎整个毛熊,现在的枪火就是毛熊,毛熊就是枪火。
    “继续,”总统的声音不高,平稳而具威严,他走到桌首,並未坐下,只是將手搭在冰冷的椅背上,“我听到了一些关於命令的討论。”
    阿克谢列深吸一口气,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他上前半步,忽略了尤里警告的眼神。
    “总统先生,请恕我直言,您命令要求我们与东煌进行全面军事协调,甚至允许他们的侦察单位和后方保障力量进入我们的纵深区域。这这是前所未有的,军队的士气会受到影响,士兵的感情也无法接受,我们毛熊军人,足以捍卫祖国的每一寸土地!”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激愤,也带著一丝向最高裁决者申诉的期望。
    总统静静地听著,灰色的眼睛看著阿克谢列因激动而颤抖的鬍鬚。
    等他说完,会议室里只剩下通风系统的微弱噪音。
    总统没有直接反驳,甚至轻轻点了点头。
    “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他平静道,“那么,以你专业的角度,告诉我,需要多少时间,付出多少代价,你能將『苍白恶魔』的主力,从东煌边境,彻底赶回白鹰海峡以东?”
    “我需要一个確切的、可执行的战役方案。”
    “不是口號,是兵力对比计算,后勤支持节点,预计伤亡数字和阶段性目標。”
    阿克谢列张了张嘴,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去。他脑中迅速闪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损失报告,捉襟见肘的预备队名单,以及电子沙盘上那代表敌军的,仍在缓慢但坚定向西蔓延的白色天灾。
    他的嘴唇嚅动了几下,想要说出一个数字,一个计划,但最终,所有激愤的言辞都卡在了喉咙里,他无法给出那个“確切的、可执行的”答案。
    现实的冰冷,比长白冰原的风更刺骨,瞬间穿透了他军大衣下的身躯。
    看到他的沉默,总统的目光移向那巨大的电子沙盘。
    “我们已经丟了一大半的土地。”总统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无比,“从白鹰海峡到叶尼塞河,再到鄂毕河,城市,村庄,矿场,还有北方那片无法踏足的区域。”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咀嚼这几个词的重量。
    “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我们不能再丟掉最后一半了。”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阿克谢列的脸上,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有时候,守护需要藉助力量,哪怕这力量来自你不喜欢的方向,生存没有浪漫,只有选择。”
    他最后看了一眼尤里,“如果他还想不通,就由你全权负责与东煌方面的对接与协调。”
    说完,他微微頷首,仿佛只是结束了一场寻常的匯报,转身向门外走去,呢料军大衣的下摆轻轻拂过冰冷的地面。
    门无声地关上。
    [钢火法真好看,就是看完脑子晕晕的,没消化完,新章节感觉写的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