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8章 无声交锋
    与严苛军令同时传来的,还有解决城中居民生存最基本的需求粮食。
    “亚特伯爵有令,开放城中粮仓,平价出售粮食!所有居民,可凭钱幣前往指定粮栈购买,以解饥荒!”
    这些用本地语言发出的宣告,如同定心丸,一遍又一遍地传入那些依旧躲在门窗后的耳朵里。
    不仅如此,城中各处的公告栏、教堂大门以及十字路口,都贴上了盖有中军印章的告示。告示的內容与口头宣讲基本一致,但白纸黑字更具权威性,明確告知城中居民战爭已经结束,新的统治秩序即將建立,普通居民的生命財產安全將受到保护。
    这一切持续的、公开的努力,都在向米兰居民传递著一个明確的信息:战爭已经过去了。占领这里的勃艮第人和普罗旺斯人,並非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他们带来了严厉的纪律,也带来了生存的机会。恐怖的阴霾正在逐渐散去。
    慢慢地,如同冰雪在春日的阳光下消融,越来越多的居民开始尝试著迈出家门。起初是零星的、胆大的男人,他们站在街角,观察著巡逻士兵的举动,听著吏员的宣讲,互相交换著谨慎的眼神。
    接著,一些妇人也被生计所迫,挎著篮子,小心翼翼地走向那些开张的商铺,或是向路人打听著粮仓的具体位置。孩子们也跟在母亲身后,好奇地打量著街道上陌生的士兵和一切新奇的景象。
    街面上的人气渐渐旺了起来。虽然大家相互交谈的声音依然不高,眼神中仍存有戒备,但数日来城中那种令人室息的死寂已经被打破。
    开门营业的商铺也逐渐增多了一些,偶尔还能听到客人与店主討价还价的声音。
    亚特试图在废墟之上恢復本地居民正常生活的努力,开始在这座刚刚经歷剧变的城市中悄然萌发。
    阳光依旧炙热,但照耀著的,已不全是绝望————
    城东,米兰地牢。
    这座建筑孤立於一片石砌广场中央,仿佛一座阴森的堡垒。森严的包铁橡木大门紧闭,门外数十名全副武装、持矛挎剑的士兵如雕塑般肃立,眼神锐利地扫视著周围来往的行人。
    地牢由巨大的灰色条石砌成,巍峨而坚固。地上部分有三层之高,用作狱卒办公和普通囚禁。而真正令人望而生畏的,是深埋於地下的两层黑牢。这里曾是米兰宫廷关押叛国者、重刑犯以及政治犯的绝地,象徵著伦巴第公爵权力的冷酷一面。
    但此时,讽刺的是,它关押的正是这座城市和这个公国曾经的统治者们。
    通往地下最深层的通道狭窄而陡峭,石阶湿滑,长满青苔。墙壁上插著的火把努力燃——
    烧著,投下跳跃不定、扭曲拉长的影子,却无法驱散那浓重得化不开的阴冷和潮湿。
    空气里混杂著霉腐、污物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刺鼻难闻。沉重的铁门一道接著一道,每一次开启和关闭都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迴荡在幽深的甬道中。
    最底层,那间看守最严密的独立牢房外,空间稍微开阔了些,四周墙壁上的火把在浸入这里的冷风吹拂下左右摇摆。
    牢房外面,亚特静静地坐在那张蒙皮椅子上,身姿挺拔,神情放鬆,与这里污秽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在他身后,四名贴身侍卫如同影子般佇立,手按剑柄,面无表情。
    罗恩站在亚特左侧,脸上的刀疤在火光的照射下让他看上去如同一个冷酷审讯犯人的牢房管事。
    在跳动的火光照耀下,亚特的脸庞一半明亮,一半隱於阴影,看不出喜怒。
    铁柵栏后,伦巴第公爵蜷坐在一堆有些发霉的乾草上。仅仅一夜之间,他仿佛苍老了二十岁,华丽的袍子早已被剥去,换上了粗糙骯脏的囚服。
    他的头髮散乱地贴在额前,面容憔悴不堪,眼窝深陷,那双曾经闪烁著权力和野心的眼睛,此刻只剩下黯淡无光的一片死灰。唯有在看向亚特时,才会闪过一丝极力压抑的屈辱和恨意。
    吃过午饭后,亚特便来到了这里,他想要亲自会会这位手下败將,这位曾让他一度感到棘手的敌人。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火把燃烧的啪声和远处隱约传来的滴水声。
    终於,亚特缓缓开口,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平静,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侮辱性:“这地方,公爵大人可还住得习惯?”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如同打量一件物品般扫过牢房內的污秽,“听人说,您位於宫廷的臥室,可比这里要宽明亮得多,连马桶都是镶金的。”
    伦巴第公爵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亚特,乾裂的嘴唇翕动著,发出嘶哑的声音,“亚特————要杀便杀,何必在此羞辱於我!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但你想让我向你摇尾乞怜,那是做梦!”
    亚特轻轻笑了一声,靠回椅背,手指有节奏地轻敲著扶手,“乞怜?不不不,您误会了。我对您的膝盖和眼泪毫无兴趣。我只是想来提醒您一下,一切都变了。伦巴第,已经成为歷史书里的一页。而您————”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和您家族的未来,现在掌握在我的手里。”
    伦巴第公爵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挣扎著想站起来,却因为虚弱和镣銬的束缚而踉蹌了一下,只能用手撑住冰冷的石壁,低吼道:“威托特家族的血脉不会断绝!只要有一息尚存————”
    “血脉?”亚特打断了他,语气带著一丝嘲弄,“您是指您那个还在吃奶的孙子,还是您那个远嫁异国、自身难保的妹妹?您觉得,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谓的血脉,能有多大的分量?”
    他话锋一转,变得冰冷而现实,“我现在更感兴趣的,是您藏起来的那些东西。你带走的那些东西,只是明面上的数目。以您的老谋深算,不可能没有给自己留后路。告诉我,剩下的財宝,藏在哪儿?”
    伦巴第公爵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隨即被顽固取代,“財宝?哼,早就隨著米兰的陷落,灰飞烟灭了!你休想再从我这得到任何东西!”
    “灰飞烟灭?”亚特摇了摇头,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不,它们一定还在某个地方。或许在某个修道院的密室里,或许在某个忠诚於您的乡下爵士的地窖中。您是个聪明人,公爵大人。用这些身外之物,换取您孙子一条活路,换取威托特这个姓氏不至於被彻底抹去,这笔交易,难道不划算吗?”
    亚特的话如同毒蛇,精准地咬住了伦巴第公爵內心最脆弱的地方。
    他的眼神开始剧烈挣扎,脸上的肌肉抽搐著,一方面是对財富和復国资本的不舍与对亚特的极度不信任,另一方面是对家族血脉延续的本能渴望。他颓然地顺著墙壁滑坐回草堆,將脸埋入双手中,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了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鸣咽声。
    亚特不再催促,只是静静地坐著,冷漠地看著这位昔日梟雄在绝望中挣扎。他知道,心理的防线,往往比石头城墙更容易攻破。地牢深处的这场无声交锋,才刚刚开始。
    伦巴第公爵在家族存续问题上显露出的挣扎,如同猎物最脆弱的防线。
    亚特並不急於得到答案,而是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拋出了另一枚重磅炸弹:“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或许应该让您知道。”亚特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著一丝玩味,“您那位忠诚的前宫廷首相,奥尼西尔大人的儿子一温德尔·奥尼西尔,如今已效忠於我。正是他,告知了我那条通往城北黑松林的密道的確切位置。说起来,我能如此迅速地在这里与您重逢,还得好好感谢他的————深明大义。”
    这番话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线!
    刚才还沉浸在家族悲慟中的伦巴第公爵猛地抬起头,那双死灰般的眼睛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红光!他脸上的肌肉因极度的愤怒和背叛感而剧烈扭曲,整个身体颤抖起来,沉重的镣銬被他挣得哗啦作响。
    “温德尔?奥尼西尔家族那个狗娘养的小杂种!!”他发出一声嘶哑到破音的咆哮,唾沫星子从乾裂的嘴唇喷出,“叛徒!无耻的叛徒!他们家族世代受我家族恩惠!竟敢————竟敢如此背信弃义!我诅咒他!诅咒奥尼西尔全家不得好死!!”
    他用尽了所能想到的最恶毒、最骯脏的词汇,疯狂地咒骂著,声音在狭小的牢房里迴荡,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仿佛要將那背叛者生吞活剥。
    亚特冷眼看著他的失態,直到伦巴第公爵的咒骂声因力竭而稍微平息,才淡淡地补充道:“不过,您也不必过於感激”他。即使没有温德尔,结果也不会改变。我早就在北边布下了天罗地网,你们————插翅难飞。他的投诚,只是让这个过程快了些,也让他自己的家族,多了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