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前朝鼓捣出任何东西都不值得奇怪,但是看著一队妖怪骑著高头大马招摇过市还是让陈瑛怒从心起。
    不要说如今是什么乾坤顛倒的乱世,比起这个前朝,已经是太平盛世了。
    陈瑛转过头看向一边的张天师,这位始作俑者在一旁作壁上观。
    眼前的莫镇无疑已经跟幽冥融为一体,成了虚界的一部分。
    不过眼前上演的场景倒不是简单的幻象,更像是被凝住的某一段时光。
    陈瑛曾经来过莫镇,也算是得过一些机缘,当时控制这里的是前朝江南六省总捕头莫声传。
    那一队棉甲骑士在莫家大宅门口停下,为首的蟒袍男人勒住韁绳,翻身下马,他朗声大笑。
    他脸长而消瘦,双目狭长,透著一股诡譎的味道。
    不过周身血气充盈,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难以言说的威严,显然是拳术已经进步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一阵人腾马嘶的动静,莫家大宅中门大开。
    莫声传领著穿著各样官服的门人走了出来,他脸上带著谦和而卑微的笑容。
    “恩师嫁女,我来晚了。”
    “军门执掌江南军务,国之重臣,又是天子姻亲,今日能来,我莫家上下蓬蓽生辉。”
    “没有恩师提携,也轮不到我来当这个江南提督,一品武臣,各位师兄弟,老富在这跟各位见礼了。”
    他说著双手抱拳,来了个罗圈大拜。
    莫声传惊讶说道:“这……这如何使得,他们不过是些芝麻绿豆大小的僚吏,哪里受的了军门的礼,传到京师,那些御史们又要多事。”
    “哈哈,不过是些酸腐汉儿,哪里管得著我这样的诸申。”
    江南提督眯起狭长的眼睛。
    “今天老师忽然准备嫁女,也不知道出嫁的是哪位女公子,新郎官又是哪一路出身?”
    “哦,是我的三女,娇客是本镇的老实人家……”
    “这样啊,我还说是哪家的小子能有这般运道,原来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马蹄袖,挥动手臂,身后的那些妖怪也不知道从哪里抬出来一个巨大的黑木箱子。
    “老师嫁女,咱老富不能空手来討水酒喝,特別备上一份薄礼,老师莫要嫌弃我寒酸。”
    “岂敢,岂敢!请军门隨我移步花厅……”
    “酒我就不喝了,咱读书少,也知道什么是鸿门宴。”
    江南提督这句话落地,周围瞬间变得一片安静。
    “这……这话是从何说起?”
    莫声传一脸惊讶。
    “我最佩服您的,不是您那两手权术,更不是您混跡江湖的手腕,而是您这张千锤百炼的麵皮。”
    江南提督富恩轻声说道。
    “一面当著本朝江南六省总捕头,一边还能当著洪门前辈,学人家天地父母,光復洪武。”
    “您说说,这黑白两道,所有的好处都要占,这么大的福气,全靠您这张老脸兜著,怎么能不让人佩服?”
    “军门,这……怕是有什么误会吧?”
    “哪有什么误会,您堂堂洪门堂主,有什么不敢认的?”
    富恩看著莫声传身后此时一片沉默的人群,脸上带起一丝笑容。
    “各位师兄弟,你们或者真糊涂,或者装糊涂,咱也不多说什么,毕竟我也装了这么几年糊涂。但是有一件事,那要说清楚。”
    “兄弟我打娘胎一落地,我就是诸申,跟你们这些民人不一样,註定了是个给圣上当奴才,穿衣吃粮的命。”
    “你们跟著老师学了这么多年本事,要当反贼,啸聚山林,那不是跟玩一样?何必吃朝廷的粮餉?既然吃了朝廷的粮餉,就该踏踏实实为朝廷办事,干什么学人家玩什么光復洪武?”
    他冷冰冰地摇头晃脑。
    “这可是不讲义气。”
    莫声传眼眸之中闪过一丝阴冷。
    “怎么,就凭你带著的这群畜牲,还能拿我们不成?”
    “嘿嘿,师父您说的没错,这些畜牲就是专门拿你们的。”
    富恩向著上面一抬手。
    “如今粤匪北来,武昌失手,领头的水师先锋就是你们天地会的反贼,若是顺流直下,这金陵怕是不保。”
    “弟子身为名族之后,忠义不能两全,毕竟天底下什么事都大不过一个忠字。”
    “所以只好请老师和各位师兄弟上路了。”
    他言语落地,整个人已经向后飞退。
    那群妖孽一同將黑箱打开,一股莫名的力量骤然勃发,眼前的一切顿时定住。
    陈瑛感受到这里的一些东西被永久的改变了。
    某种力量正在侵袭因果本来的逻辑,时间从一个单向的维度,开始螺旋扭曲。
    至少在这一剎那,一切开始重新恢復。
    “这到底是什么?”
    陈瑛望向张天师,而对方只是向著上空的黑色太阳伸出了一根手指。
    “是他。”
    “他?”
    陈瑛望向那无数颅骨所组成的黑色太阳。
    “摄提贞於孟陬兮,纫秋兰以为佩。江南提督带来的礼物,就是我们头顶上的那个他。”
    “太岁,古老的神明,司掌时间与命运,你今天在这里看见的不过是它的一个残片,一个沉睡的幻梦。”
    陈瑛听到这里,想到了一位故人。
    “这只是古老神明的一个碎片,就足以將时空扭曲,改变中州的命运,如果这样的东西到处乱跑,等待中州的会是比毁灭还要可悲的命运。”
    当代天师看向另外一边的阎魔圣子。
    “天师府歷代的计划之所以出现种种问题,其关键之一就是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將这些不可思议的力量加以制服。”
    “仅仅凭藉天师府是做不到的,因此我们必须仰赖某些更加神秘而古老的存在。”
    “所以你们需要崑崙墟,那么尧舜禹,他们到底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神明,还是你们灵巫的领袖?”
    “这件事重要吗?”
    张天师反问道。
    “我们没有任何选择。为了让莫镇变成今天的状態,我们花费了二三十年的光阴,你要知道,这二三十年意味著什么?”
    “太岁的意志操控著莫镇的一切,它缓缓试图让自己復甦,我们不得不在扭曲的时空之中寻找封印它的可能。”
    “而这,只是天师府无数工作中的一小部分。”
    “陈公子,这个世界没有仙人,我们也是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