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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卑鄙小人……”
    “贪生怕死的贼……”
    一声声念诵,如同古老的歌谣,如同夜幕之下的诅咒,它一点点碾碎周远山的骨头,一寸寸截割他的皮肤,如同冰冷的铁鉤,钻入他內心深处,唤起那些不堪的往事。
    周远山面如金纸,嘴唇不住颤抖。重叠的呢喃声仿佛穿透了时光,化为一柄柄利刃扎进他內心永远不会对人提起的角落。
    许多年前,在天机宫杀上青松堂那个雨夜之前。
    青松堂上下乱作一团。
    师尊与门中长辈如痴如狂,所有人都红著眼嘶喊:“去天师府!去武当山!天下正道怎能坐视魔教猖狂!”
    就在这呼朋引伴、疯狂求援的关键时刻。
    时年十九、奉命在山下探查的周远山,山门外的树林里摸到了一枚雕刻著骷髏吞蛇纹的玉佩——这正是那位天机宫长老独有的信物,必然出自他身边的亲隨弟子身上。
    他在树林里<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发现了两具尸体。
    一具是天机宫的门人,已经死得面目全非,浑身上下被符咒催成焦炭。
    另外一具是三师叔的,这位引他入门的前辈胸口裂开一个大洞,五臟六腑已经不翼而飞。
    这枚玉佩应该就是他死前缠斗所得。
    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將对手击杀之后,想要把这枚玉佩投向山门所在,奈何他法力已尽,最终还是落在了树林里。
    那天夜里,山上下了很大的雨。
    周远山攥著那玉佩在雨中站了半柱香的时间,指尖冰凉。
    可是他没有开口,將玉佩悄悄埋入土中。
    因为他知道天机宫的作风。
    那几日他巡山时早已察觉异样:寂静的松林间再也听不见琴鸟的鸣叫,溪水中不见游鱼虾蟹的踪影,夜里在外采练月华,却总觉有视线黏在背上。
    山门四周,早被天机宫的人围了个密不透风。
    宗门风雨飘摇。以天机宫的作风——
    一定会攻上祖师堂,將门中长老尽数俘虏,抽出他们的魂魄,一点点耐心拷问宗门传承种种秘术。
    而门內弟子则会尽数斩杀,剥下人皮作成他们的玩物,在灵性丧尽之前,成为他们隨意玩弄的鬼仆。
    这些邪魔外道,行事从来如此。
    所以当他浑身湿透回到宗门,面对师尊焦急的追问“山下可有异动”时,他只是垂下头,哑声说:“……一切如常。”
    师尊的脸上闪过一丝释然。
    对於这位稳重的大弟子,他一向是最放心的。
    师尊温热的手掌抚摸过他的后背。
    “那就好,那就好,武当的鹤传秋已经传信过来,他五日之后就会来援,有这位真武剑在,本门可保万全,真是祖师保佑,祖师保佑。”
    三日后的雨夜,青松堂山门被血色浸透。
    此刻,那些阴影的眼眶化为血红尽数转向了周远山。
    它们乾裂的嘴唇开合,发出的不再是模糊的呢喃,而是无数个重叠在一起的、悽厉的怒吼。
    “为什么?”
    那是三师叔拖著开膛破肚的身躯,用怜悯而悲哀的眼神发出询问。
    “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们!”
    那是四师弟捧著自己滴血的头颅,眼眶喷出苍蓝色的鬼火。
    “明明你是宗门的大弟子,明明青松堂的一切都是属於你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是老师的质问,他平静而悲哀。
    周远山寒毛炸起,周身酥软。
    陈瑛能够感受到,在他的灵魂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破碎掉了。
    是理智?是灵性?还是什么?
    人心的微妙之处,即便是陈瑛也不能看得透彻。
    但是有一点不言而明,周远山此刻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边缘。
    理性的堤坝已经垮塌,来自灵魂內里最深沉的罪恶正如洪水奔涌。
    陈瑛感受到了一种兴奋。
    这种兴奋感源於自己本质之中从渊狱而来的那部分,邪神正在狂笑,那是心灵之中浊流奔涌,灵魂即將归於渊狱的徵兆。
    再过半分钟,周远山就会死亡。
    这死亡並不是来自法则的直接侵袭,並不是什么宏大咒术的结果。
    而是他內心的崩塌。
    所有的修行人,本质上都是邪祟。
    周远山也不例外,作为符籙一道上的高手,他体內的神秘积累早已经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他之所以仍然维持人类的形態,只是內心的灵明没有消散。
    但是在这衝击和拷问之下,心头的灵明已经被愧疚燃烧一空,他已经在愧疚之中无限逼近疯狂。
    而疯狂,则是化身邪祟的开始。
    “太有趣了。”
    陈瑛举起手中的茶盏。
    此刻其中已经盛满了晶莹的液体。
    天下盟的阵法,能够发觉一切咒术异动,但是此刻,在这重建的青松堂內,一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已经从底层代码的程度扭曲了空间。
    周远山所见的重重邪影,他所施展的精妙符籙,本质上都发生在他的內心。
    或者说,是他精神世界图景的外化。
    在表层的世界上,並没有什么咒术轰击,也没有符籙劈斩,更没有从泥土之中爬出来的復仇邪灵。
    这一切都深藏在周远山的內心。
    如果此刻有一位修行人从外面路过,他所能看到的只有陈瑛正捧著热茶,跟周远山轻快的下著五子棋。
    “难怪杀人可以不留痕跡,这样的手段,就是用人心深处的梦魘,用他的恐惧和悔恨直接击垮灵明。”
    “真是一切修行者最恐怖的敌人。”
    “人生在世,谁没有几件亏心事,谁没有不堪回首的过往?”
    “一旦被这种力量引动,陷入恐怖之中,失去了內心的灵明,很快就会化为邪祟,那就是真的死了。”
    陈瑛心中也有了判断。
    能够做到眼前这种场景的,在他的印象之中或许只有一人。
    当初在幽冥的公交车上,曾经见过的那位身穿中山装的矮小老人。
    只有他,才有这样的力量,他是眾生梦魘的化身,他所司掌的恐怖,可以瞬间撕碎修行人存在的根本。
    如果说素盏鸣尊是司掌破坏和海洋的神明,那么这位老人就掌握著一切梦魘的归属。
    陈瑛虽然不知道他在神明谱系中的位置,也不確定他到底是上个文明留下的倖存者,还是无法考究的古神。
    但是此刻向著周远山侵袭而来的正是他的力量。
    “这是老友重逢。”
    陈瑛將手中茶盏一挥,紫色的渊狱之火將周远山一瞬间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