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忍不住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他用一种调侃的语气说道:“说起来还真是有意思,你比我退休早了那么多年。这么算下来,你还算是我的前辈呢,以后还得向你请教请教怎么过好退休生活。”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技术?居然这么厉害?这么神奇?”张振宇仿佛还震惊於老头前面的话,装出极度不可思议的表情,表现得对这个惊人的信息感到完全无法理解。
    一个好的情报人员也同样是个好演员,他相信自己的表演,肯定不会被这个经营情报工作一百多年的老狐狸看出来。
    其实他的心里非常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技术——这正是项柏宇从那个疯狂的“新人类神教“总部带回去的全套完整改造技术资料。
    那些资料记录著如何將普通人类改造成为新人类的详细流程,包括怎么利用被天青漩露变异的进化人类、改造步骤、注意事项等等。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当初的那次任务行动,间接地造成了现在这样的连锁反应——星盟掌握了新人类改造技术,开始批量培养超级战士,而这反过来又导致了自己原来所在部门的价值被稀释,最终走向了裁撤。
    这真是一个充满讽刺意味的因果循环。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也意味著老头终於能够如愿以偿地退休了。
    老头耸了耸肩,说道:“说实话,关於技术细节我也不太清楚,毕竟我不是科学家。我只知道结果——安全局已经在內部精心挑选了不少身体条件好、忠诚度高的人员进行了改造,据说效果非常显著,成功率也很高。如果后续的测试和评估结果不错的话,这项技术很可能会逐步普及到整个军队和警察部门。”
    “那原来我们部门里那些人呢?”张振宇问道。
    “都已经併入了安全局了,凭藉我这点面子和影响力,为他们爭取到了很好的待遇,基本上每个人都官升了一级,待遇也大幅提升。有些人甚至升了两级,现在都是安全局各个重要部门的领导了。”老头脸上露出笑脸。
    张振宇没有继续深入追问原来部门的具体人员变动情况,毕竟自己已经离开那个系统好多年了。
    他换了一个话题,用关切的语气问道:“但是就算您正式退休了,按照您的资歷、级別和之前从事的高度敏感的工作性质,星盟安全系统怎么可能没有给您配置专门的安保人员呢?这完全不符合规定啊。”
    “哦,这个啊。”老头摆了摆手,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他们確实给我配了一整个安保小组,都是安全局里的精锐。但是这次我回故乡住一段时间,不想让他们打搅我难得的清净时光。所以我就让他们都在离这里最近的那个大城市——大概有三百公里远吧——那里待命等著我。如果真有什么紧急情况,他们半小时內就能赶到,这个距离已经足够安全了。”
    “您的故乡?”张振宇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这还真是他第一次听说老头的出身来歷。
    “是的,就是刚才你等待的那个小镇,不过一百多年过去了,那里已经没有我认识的人了。”老头嘆了口气说道。
    张振宇端起面前那杯矿泉水,慢慢地喝了一小口。
    放下水杯,看向老头,他用探询的语气问道:“既然您已经有了星盟安全局配备的安保人员了,那么为什么还要花这么大的价钱,专门请我来呢?还有,那些负责保护您的安保人员,是不是都已经接受过您刚才提到的那种改造?”
    “是的,你猜得没错。”老头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他们全都已经成为了我们內部秘密称呼的『新人类』。经过基因改造后,每个人的身体素质都得到了飞跃性的提升,和以前完全是两个档次。”
    张振宇听到这个称呼,心里暗暗好笑。
    他在心中默默想道:这个“新人类”的称呼我们也在用。
    这个名称最初其实是来自那个臭名昭著的“新人类神教”。
    歷史真是充满了讽刺,一个邪教组织创造的概念,最终却被正统的政府机构所採用。
    这本身就说明了某种深层次的变化正在发生。
    老头继续说道:“安全局的那些人以为他们那些行动人员和我们部门成员的差距,只是单纯的身体素质上的差异。但事实远非如此,真正的战斗能力、行动能力,是多方面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绝不仅仅是力量、速度和反应这么简单。丰富的实战经验、准確的形势判断能力、在危机时刻做出正確决策的智慧——这些才是真正的关键所在。而这些东西,不是通过基因改造就能获得的,需要时间的积累,需要实战的淬炼。”
    他停顿了一下,“我这次找你来,是想让你陪我去一个地方。说实话,我也不確定这次行程会不会有危险,但我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正因如此,我不想让安全局的那些人陪著我去。一是,我確实看不上他们的实战能力,他们太缺乏经验,在真正的危机面前不一定靠得住;二是,我去的地方和要做的事不太方便带太多人去,而且行动起来也不够灵活。”
    张振宇一边听著老头的解释,一边悄悄地启动了自己那种特殊的感知能力,去探查老头在说这些话时大脑前额叶的生物电活动和心率变化,试图判断他有没有说假话。
    虽然他清楚地知道这样做很不道德,甚至可以说是对老上司的一种背叛,但是自从他用感知能力发现了老头身上那些明显的“新人类”改造痕跡之后,他就从內心深处开始变得格外谨慎和警惕起来。
    这不是不信任,而是一种职业本能。
    不过他心里也非常清楚,面对眼前这个在情报战线上工作了整整一百多年的老狐狸,自己这种依靠监测前额叶生物电放电模式来判断真话假话的方法,准確率其实已经变得非常低了,几乎失去了参考价值。
    因为像老头这样段位的顶级特工,经过长年累月的实战磨练,已经让自己能完全相信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们可以在说谎的同时,让自己的生理指標保持完全正常,不露出任何破绽。
    这是一种超越了技术层面的能力,是心理学和表演艺术的完美结合,以张振宇的了解,整个星盟能达到这样的能力也寥寥无几。
    他放下手里那个已经空了一半的玻璃杯,杯子和茶几接触发出轻微的声响。
    张振宇直接开口问道:“这次任务只有我一个人陪著您吗?还是会有其他人参与?另外,我们到底要去哪里?目的地在哪个星系?”
    “半人马悬臂的特拉普斯特星系。”老头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遮掩,非常直接地说出了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地。“我要去那里见一个老朋友,希望你一个人陪我去。”
    张振宇笑著说道:“我当然可以陪您去,这点小忙怎么能不帮呢。不过有一个条件——您赶紧把赏金猎人网上那个一亿星幣的悬赏撤掉吧。说真的,我真怕您老人家一时衝动,把自己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退休工资都搭进去了。那多不值当啊,我们之间还需要谈钱吗?”
    “你这小子,真是太小瞧我了。”老头摆著手,脸上露出被人轻视的表情,“我替星际联盟辛辛苦苦干了整整一辈子,在这一百多年里,我所有的生活开支、医疗费用等等全部都是星盟负责的,我自己几乎没怎么花过钱。这样算下来,光是每个月存下来的工资,累积起来也绝对不会就那么一点点吧?一个亿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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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头看向张振宇,继续说道:“如果你当初不是一直坚持把自己的大部分退休工资按月分给那四个牺牲战友的家属,你现在应该也能轻轻鬆鬆存出这个数目了吧?说起这件事,之前我也不止一次劝过你,真的没有必要这样做。那些烈士家属,星盟的抚恤制度照顾得很好,他们的生活完全不成问题。”
    张振宇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自己身上来。
    他沉默地看著壁炉里那些欢快跳跃的橙红色火苗,看著那些火焰不断变换著形状,吞噬著木柴。
    隔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说道:“这件事其实並不在於能给他们的家属带来多少实质性的生活帮助,也不是为了履行什么责任和义务。说到底,这只是为了自己的心安。”
    老头听了这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作为一个在情报战线上摸爬滚打了一个多世纪的老特工,他亲身经歷过的生离死別、见证过的战友牺牲,比张振宇这个相对年轻的后辈多得太多太多了。
    他早就学会了如何与死亡和失去共处,如何在悲伤中继续前行。
    但他也明白,每个人处理悲伤的方式不同,而张振宇选择的这种方式,虽然对自己是一种负担,但也是一种救赎。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壁炉里的火焰还在继续燃烧,发出细碎的劈啪声。
    张振宇很快调整了自己的情绪,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更不想让气氛变得太过沉重和伤感。
    他清了清嗓子,主动把话题拉了回来:“不管怎么说,赏金网上的那个悬赏还是赶紧退了吧。老领导您有什么吩咐,我肯定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哪有还收那么一大笔佣金的道理?那不是见外了吗?咱们之间的关係,用得著这么客气吗?给那些老同事知道,不是会笑话死我。”
    “这笔钱是你应得的,一分都不能少。”老头非常坚决地摇了摇头,態度强硬得不容置疑,“我早就不是你的领导了,我们之间也没有了上下级的关係。现在是我作为一个普通人,请你作为一个专业的安保人员来帮忙,而且这次任务还有一定的危险性,可能会遇到不可预测的状况。既然如此,当然是要按照市场规则给足报酬的。”
    他说到这里,突然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嘴角掛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用一种调侃的语气说道:“再说了,你现在谈了个大明星女朋友,那可是全银河都知道的超级巨星啊。想必平时是要花很多很多钱的吧?”
    张振宇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坐在对面的老头。
    而老头则用一种非常轻鬆、甚至有些得意的表情看著他,还特意向他眨了眨眼睛,那个动作显得既俏皮又充满深意。
    “你说是不是啊?张先生。”老头故意拖长了声音,用一种戏謔的语气强调了“张先生”这个称呼。
    说完这句话,他便仰起头,一口气把酒杯中剩余的那些琥珀色威士忌全部喝光,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张振宇心中暗暗嘆息。
    確实,作为整个银河系最神秘的情报机构的头子,老头想要知道一些消息,那简直就是手到擒来、易如反掌的事情。
    更何况,他和林依灵从一开始就並没有採取非常严格的反侦察措施和保密手段,他们只是对普通民眾和那些狗仔队式的媒体做了基本的防范,但对於国家级的情报机构来说,这种防范几乎形同虚设。
    他想起了此刻还在太空中的林依灵。
    这次他来到这颗星球的地表见客户,林依灵並没有跟著他一起下来,而是选择留在了停泊在轨道上的“安娜號”飞船里。
    这不是因为她不想来,而是因为她现在正处於一个特殊的適应期。
    林依灵已经成功接受了四次完整的进化改造,每一次改造都让她的身体素质和各项能力得到了几倍甚至十几倍的提升。
    现在的她,在纯粹的身体能力方面,已经达到了一个普通人难以想像的高度——力量、速度、反应、耐力,每一项都远远超越了改造前的自己。
    但是有一个问题逐渐显现出来:她的意识、她的精神、她的心理,还没有完全跟上身体的飞速增长。
    这就像是一个突然获得了巨大力量的孩子,虽然拥有了强大的能力,但还不知道如何精確地控制和运用这些能力。
    她需要时间来適应,需要大量的训练来让身体和意识达到协调统一。
    所以现在,她只能待在飞船上,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专门改造的练功房里,在蕾拉和安德烈的监督指导下,一遍又一遍地进行各种训练,慢慢適应这个全新的、强大的身体所带来的感觉。
    张振宇苦笑了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调整了一下情绪,决定把话题拉回正轨,便表情严肃的问道:“好吧,您贏了。那我们还是说正事吧——这次您去特拉普斯特星系见那位老朋友,到底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需要我做什么样的准备?”
    老头听到这个问题,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陷入了沉思,低头看著手里那个已经空了的威士忌酒杯,轻轻晃动著。
    杯底还没有完全融化的那颗球形冰块,在杯中缓缓旋转著,不断撞击杯壁,发出一阵阵清脆而空灵的声响。
    隔了好一会儿,老头才终於开口说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具体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我无法给你一个准確的答案。我这次要去问他一些问题,可能会触动他敏感神经的事情。”
    他看向壁炉里的火苗,但是眼神好像透过火苗看向更加遥远的地方:“但问题在於,这个朋友,我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见过面了。我已经不確定他还是不是当年那个我熟悉的人。人是会变的,尤其是在经歷了漫长的岁月和各种变故之后。我怕他做出什么极端的举动,如果真的到了那种地步,我可能会需要你帮忙,把我从中救出来,这就是我请你来的原因。”
    张振宇静静地听著,没有继续追问老头和那位朋友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恩怨情仇,有什么样的歷史纠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都有不愿意对外人讲的故事,他尊重这一点。
    他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情况。
    然后他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怎么过去?”
    “我的想法是早去早回。”老头显然已经对整个行程有了完整而详细的计划,毕竟他也是身经百战的老特工了,做事从来都是深思熟虑、准备充分的,“我打算明天一早就出发,不再耽搁。飞船我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他看向张振宇,“你今晚就睡在这里吧,楼上有准备好的客房,床铺都是新的,很舒適。这样明天一早我们就可以一同出发,不用浪费时间。”
    张振宇没有提出任何异议,非常自然地接受了老头的这个安排,就像十几年前接受任务时的样子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耳机里突然响起了安德烈那充满调侃意味的笑声,“呵呵呵,真是有意思啊。两个退休的老特工,居然要联手出任务了?这听起来就像是那些老掉牙的动作电影的情节啊。”
    壁炉里的火焰继续燃烧著,发出温暖的光和热。
    窗外,大雪依然在下,好像要把整个世界都覆盖住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