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亿一千万。”
    这个声音在空气中响起的一瞬间,整个拍卖大厅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不约而同地转向了老头所在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困惑。
    刚才还在低声交谈的人都瞬间闭上了嘴,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这个突然出价的神秘人物身上。
    人们互相对视,眼神中充满了疑问——这个人究竟是谁?他为什么要在这个微妙的时候出价?
    他难道不知道在这个圈子里,和许老师竞爭意味著什么吗?他难道不明白这样做可能带来的后果吗?
    但让在场所有人真正感到震惊的,倒不仅仅是这个出价本身的高低。
    毕竟,三亿一千万星幣这个数字虽然惊人,但对於在座的这些上流社会的精英人士、这些富豪和收藏家来说,倒也不是完全拿不出手的天文数字。
    在场的大部分人,如果真的下定决心、咬咬牙,还是能够筹集到这笔资金的。
    真正让人感到无法理解的,是这个人竟然敢在许老师已经明確表示要拿下这对杯子的情况下,还敢公然出价竞爭。
    要知道,在这个圈子里,在博尔贝林的收藏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只要许老师开口出价了,其他人通常都会识趣地退出竞爭,给这位德高望重、势力雄厚的大人物一个面子。
    毕竟,许老师轻易不出手,只要出价向来慷慨大方,给出的价格往往会比市场公允价值高出一些,让卖家和拍卖行都能获得满意的回报。
    在这种情况下,谁也不会为了赌一口气而故意和他过不去,故意抬价竞爭。
    那样做不仅会得罪这位在整个星球上都举足轻重的大人物,而且也显得自己气量狭小、不懂规矩。
    但现在,这个神秘的老头却打破了这个潜规则,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举动。
    前排的许老师听到这个报价,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下,那种变化虽然转瞬即逝,但依然无法完全掩饰。
    也只有像张振宇这样感觉敏锐的专业人士,才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他那一瞬间的僵硬和紧张。
    许老师没有立刻转头看向老头所在的方向,没有去確认这个突然出价的人到底是谁。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保持著一种看似放鬆的姿態,一动不动。
    他的表情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但那种平静反而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和紧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缓慢,每一秒钟的流逝都变得漫长而沉重。
    大厅里的其他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目光在老头和许老师之间来回游移,等待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等待著这场无声的对峙会如何发展。
    拍卖师林雅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见多识广的专业拍卖师,她很清楚在这种时候应该如何应对。
    她没有急著催促,没有按照正常程序立刻开始倒计时,而是非常专业地、非常机智地保持著沉默,给予双方足够的思考时间。
    所有在场的客人现在都满怀期待地等待著,等待著接下来会上演一场精彩的竞价大战。
    已经好多年没有人敢在拍卖会上公然挑战许老师的权威,没有人敢和许老师爭夺同一件拍品了。
    这样的场面,对於这些习惯了波澜不惊的上流社会生活的人来说,无疑是一场难得的好戏。
    十秒钟过去了,拍卖师林雅这时也不得不打破沉默,她將目光转向了前排的许老师,眼神中带著询问和期待,等待著这位重量级人物给出下一口的报价。
    许时镜此时微微皱著眉头,那张一直保持著温和笑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若有所思的凝重表情。
    他缓缓地鬆开了交叉抱在胸前的双臂,將双手平放在面前光滑的桌面上,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轻敲著桌面,发出有规律的声音。
    他似乎在进行某种艰难的权衡和抉择。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等待著他的决定。
    然后,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许时镜突然停止了敲击桌面的动作。
    他抬起右手,向著一直在注视著他的拍卖师林雅轻轻挥了挥手,那个手势简单而明確,但传递的信息却让所有人都感到震惊——他在表示放弃,他不再继续竞价了。
    拍卖师林雅显然也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她愣在了当场,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和困惑。
    但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专业拍卖师,她很快便反应了过来,迅速调整了自己的状態和表情。
    她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用清晰而响亮的声音宣布道:“现在场內的最新价格是三亿一千万星幣。还有没有哪位贵宾继续出价的?”
    她的声音在大厅里迴荡,但没有人回应,没有人举牌。
    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沉默之中。
    此刻,大厅里所有人的心中都充满了疑惑,所有人都在思考著同一个问题——许老师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
    许老师出手不多,但每一次出手都肯定是他的心爱之物,就这样拱手让给了一个陌生人?这到底是为什么?
    “三亿一千万一次!”拍卖师林雅按照程序,开始进行最后的確认。
    她的目光在大厅里缓慢地扫视了一圈,確认没有人再举牌,没有人有异议,“三亿一千万两次!”
    她再次停顿,给予所有人最后的机会。但依然是死一般的沉默。
    “三亿一千万三次!”拍卖师终於举起了手中的拍卖槌,果断地敲击在檯面上。
    清脆的落槌声在大厅里迴荡,宣告著这场竞拍的正式结束,也为今晚整场拍卖会画上了一个令人难忘的句號。
    “成交!”拍卖师林雅的脸上重新绽放灿烂的微笑,“恭喜这位郑先生成功拍得这对珍贵的明代永乐青花压手杯!”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场景出现了。
    坐在前排的许老师伸出双手鼓起掌来,清脆的掌声在安静的会场里异常清晰。
    ,总有一个故事,在等你翻开。
    他的动作优雅而从容,脸上带著温和的微笑,看不出任何的不满或者遗憾。
    在他的引领下,大厅里其他人也纷纷反应过来,开始鼓掌。掌声渐渐响起,从稀稀落落到越来越热烈,最终匯成一片。
    至此今晚的拍卖会正式结束。客人们开始陆续离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討论著今晚的见闻。
    老头和张振宇缓缓起身,按照正常的交接程序,向著后台的办理区域走去。在那里,工作人员已经准备好了所有的文件和手续。
    “郑先生,首先恭喜您成功拍得这对珍贵的压手杯。”一位看起来很有礼貌的工作人员微笑著说道:“这对杯子目前在我们拍卖行的地下保险库中,请问您是需要现在就提货,还是希望我们將它们安全送到您指定的地点呢?”
    “明天送到晨曦大酒店189层的套房就好。”老头淡淡地说道,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的,郑先生,请您完全放心。我们一定会安排最专业的运输团队,確保这对珍贵的文物绝对安全。”工作人员恭敬地点头保证道。
    办理完所有的交接手续后,老头和张振宇走出了交接室。
    在外面装饰豪华的休息区,许老师已经在那里等候著他们了。
    他依然保持著那种优雅而从容的姿態,身边依然站著那两个年轻的助理。
    “郑老,恭喜您拍得心仪之物。”许老师微笑著说,但眼神中有一丝探究,“这对杯子確实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我对这对杯子並不感兴趣。”老头的回答出人意料,语气平淡如水。
    这句话让许老师明显地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硬了片刻。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会听到这样直白的的回答。
    但他很快便调整了表情,重新露出了那种温和的笑容:“郑老,您还是和以前一样,这么爱开玩笑。”他的语气轻鬆,试图化解这种略显尷尬的气氛。
    老头没有接他的话茬,没有解释也没有否认,只是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
    许老师脸色如常的继续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在市中心的环球大厦顶层有个私人会所,那里私密性很好。我们去那里聊聊去。”
    “好。”老头乾脆地同意了,没有任何犹豫。
    “我把地址发给您,先过去候著您的大驾。”
    “可以,一会儿见。”老头点点头。
    老头和张振宇两人走出艺术中心的大楼。
    门外,训练有素的泊车服务员已经將他们那辆通体漆黑的豪华飞车开到了门前显眼的位置,恭敬地等待著他们。
    两人上了车,张振宇坐进驾驶座,熟练地启动了飞车的引擎,把车平稳地驶入博尔贝林的夜色之中。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老头突然开口:“他最后还是选择了让步,虽然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让了。”
    “所以刚才竞拍,你是在试探他对您的態度?”张振宇边开车边问道。
    “是的。”老头看著窗外那些流动的、变幻的城市灯光,“我又不是什么收藏爱好者,也不懂什么艺术鑑赏,好端端地花三亿一千万的巨款去买一对瓷杯乾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和老许虽然这些年经常在线上保持联繫,时不时地通过通讯设备交流几句,但真正当面说话、面对面地深入交谈,已经是整整十年前的事情了。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人会变,环境会变,关係也会变。我必须要知道,他现在对我的真实態度是什么样的?”
    张振宇听了这番解释,忍不住摇了摇头,他实在无法完全理解老头这种操作的深层逻辑和必要性:“整整三亿多星幣啊,那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就为了试探一下对方的態度,这成本未免也太高昂了。”
    “用这么少的钱就能够相对准確地试探一下人心、摸清对方的真实想法,其实是非常划算的,可以说是便宜至极了。你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人心是最难以琢磨、最难以把握的东西。在不知道对方人心所想、真实意图的情况下,你只能在对话和交涉中一点一点地慢慢揣摩对方的心思,尝试去理解他的真实想法。但这个过程中,稍有不慎,一不小心露出一个破绽,就会被对方牵著鼻子走,陷入被动。”从拍卖会结束后,老头的话突然多了起来,又像之以前一样,找到机会便教育一番张振宇。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停顿一下继续说道:“而通过这次试探,通过对方在关键时刻的选择和反应,我能够获得远比那三亿星幣更有价值的信息。这些信息將帮助我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占据主动,帮助我知道该如何应对。从这个角度来说,这笔钱花得非常值得。而且,我虽然我不收藏,但我也知道古董的价值,之后出手说不定还能再赚一点。”
    “那么,这次您试探得出的结果,是有利於您接下来的谈判的吗?从他的让步来看,应该是个好兆头吧?”张振宇猜测道。
    “呵呵。”老头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著一丝无奈,“结果恰恰相反,实际上,这次试探的结果算是比较糟糕的结果了,甚至可以说是最坏的几种情况之一。”
    张振宇听到这个出人意料的答案,下意识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坐在后座上的老头,“可是,他不是主动选择了相让吗?不是表现出了不愿意和您爭抢、不愿意和您起衝突的態度吗?”
    “这位许老师,在我认识他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样一个圆滑世故、懂得进退的人。”老头的目光重新转向车窗外那流动变幻的夜色,眼神变得有些恍惚,仿佛在回忆著遥远的往事,“那时候的他性格耿直,说话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有什么说什么,完全不懂得什么叫做圆滑处世、见风使舵。正因为这种耿直倔强的性格,他在大学里得罪了不少人,和不少同事和领导都闹过矛盾,吃了不少亏。但那时候的他,是真实的,是可以预测的,是相对容易理解和把握的。”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和凝重:“可是现在,他变了,变得圆滑了,变得知道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妥协了。这种变化,对於商人来说是好事,是成熟的標誌,是成功的必要条件。但对於我要做的事情来说,这却不是一个好消息。这说明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可以预测的许时镜了。这次的谈判,和他要东西,看来不会那么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