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振宇把车停回了早上出发时的那条幽静小巷。
    过一会儿这辆黑色飞车,会在智能系统的控制下,自动行驶到附近下一个租车人预定的地点,继续它在这座城市中的默默服务。
    他走下飞车,双手插兜,沿著熟悉的街道慢慢地走回晨曦大酒店。
    乘坐电梯上到189层套房时,张振宇发现老头已经回到了酒店,正舒適地坐在客厅那张面向巨大落地窗的单人沙发上。
    正午的阳光从窗外直射进来,將老头的身影勾勒得清晰而庄重,他的姿態依然保持著从容不迫。
    “您回来的挺早的嘛。”张振宇一边將夹克掛在衣架上一边说道,“事情顺利吗?”
    “非常顺利,永恒生命集团的效率很高,”老头淡淡地回应道,目光依然凝视著窗外那片在正午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城市景观,“有时候,最重要的事情反而能够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来完成。”
    老头的声音中带著一种满足感,显然今天上午的会面达到了他预期的目標。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精神和年轻。
    就在这时房间里响起了悦耳铃声,这是酒店內部专用通讯系统发出的提示音,在午后寧静的客厅中显得特別清晰。
    老头在自己的手腕终端上轻点了一下,便接通了这个通讯连接。
    “郑先生,非常抱歉打扰您的午休时间,”客厅里传来酒店前台的声音,“有一位来自永恆之廊拍卖行的陈先生在大堂等候您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位陈先生自称是拍卖行的高级业务经理,说是为了处理您昨天在拍卖会上竞拍成功的藏品交付事宜。请问您是否愿意在这个时间接见这位先生?”
    听到这个通知,张振宇和老头都愣了一下,然后几乎同时想起了昨天晚上在拍卖会上发生的事。
    在那场紧张激烈的竞拍中,老头以將近四亿星幣的成交价拍下了一对明代青花压手杯。
    后来又发生了太多事情,以至於他们几乎完全忘记了这件事的后续处理。
    “请让那位陈先生上来吧。”老头淡淡的说道。
    大约十分钟后,电梯门无声地滑开,走出了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位身著精致商务西装的中年男子,他的外表充满了艺术从业者特有的优雅气质和文化修养。
    在他身后跟著两名看起来训练有素的专业安保人员,他们身穿统一的深蓝色制服。
    房间的大门打开著,西装中年男人迟疑了一下,才小心翼翼的走进套房房间。
    一个手持黑色金属保险箱的安保人员默默地跟在他后面。
    另一个安保人员则站在门外,把脸转向电梯门,警戒著隨时会出现的人。
    进屋的两人穿过玄关走廊,来到宽敞明亮的客厅时,便看到了正静静坐在落地窗前的老头和张振宇两人。
    “郑先生,很荣幸能够为您服务,”中年男子优雅地鞠了一躬,声音中充满了真诚的敬意,“我是永恆之廊拍卖行的高级业务经理陈立文。今天我是专程来为您办理昨晚竞拍成功的那对珍贵青花压手杯的正式交付手续的。非常抱歉来得有些突然,但我们希望能够儘快完成交接,確保这对珍贵文物的安全。”
    陈经理从身后的一名安保人员手中郑重地接过那个黑色金属保险箱,这个箱子四四方方外形简单朴素,並不像是一个运送极其珍贵的艺术品的箱子。
    “这对青花压手杯拥有六千多年的悠久歷史,”陈经理一边极其小心地操作著箱子的安全锁,一边介绍道,“它们是地球时期中国明代永乐年间的宫廷御用瓷器,代表了当时陶瓷工艺的绝对巔峰水准。每一个细节,每一处装饰,都体现了古代工匠大师们的卓越技艺和深厚的艺术追求。在整个银河系的收藏界,这样的文物都是极其罕见的珍品。”
    当箱子的所有安全装置都被解除,盖子缓缓打开后,两只美轮美奐的青花瓷杯出现在眾人面前。
    午后的阳光透过客厅的巨大窗户洒在这两件古老的艺术品上,瞬间让它们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它们的造型优美典雅,线条流畅自然,釉色莹润如最纯净的美玉,青花纹饰精细入微,每一笔每一划都透露著皇家的尊贵气质和深厚的文化底蕴。
    即使是在这个充满现代科技感的豪华酒店套房中,这两只承载著千年歷史的古老瓷杯依然能够散发出一种令人震撼的艺术魅力。
    它们仿佛是时间的见证者,默默地诉说著古代文明的辉煌和智慧。
    “昨晚您的最终落槌价是三亿一千万星幣,”陈经理打开一个全息光幕,上面是代表这笔拍卖交易的正式文件,“加上我们拍卖行的27%佣金,最后总成交价为三亿九千三百万星幣。这里是所有相关的交易凭证、全额保险文件以及完整的法律转让文书。请您仔细过目並在指定位置指纹確认。”
    老头把光幕划到自己面前,大概瀏览了一遍,便在文件的最下方按下了指纹。
    “好的,交易现在正式完成了,”陈经理满意地关掉了光幕,脸上露出了职业的微笑,“从这一刻开始,这对珍贵无比的明代青花压手杯就正式归您所有了。我们衷心希望它们能为您带来好运、健康和持久的快乐。同时,如果您將来有任何关於收藏、鑑定或者再次拍卖的需求,我们拍卖行隨时为您提供最专业的服务。”
    在完成了所有正式而复杂的交接手续后,陈经理和两名看起来训练有素的安保人员礼貌地向老头和张振宇告辞离开。
    老头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主意,微笑著隨手拿起那两只价值连城的压手杯,悠閒地走到客厅一角的吧檯前,將它们小心地放在自动清洗设备上,快速而仔细地冲洗了一下。
    然后从边上茶柜里,找出了一包茶叶和茶具,嘴里说道:“这里还有来自锡尼尔星的特级乌龙茶,正好可以品尝一下。”
    “您不会真的要用这一只就价值两个亿的珍贵杯子来喝茶吧?”张振宇带著一种不可置信的语气问道。
    “这有何不可。”老头用完全无所谓的轻鬆语气说著,拿著杯子和其他精美茶具就来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熟练地摆好所有茶具,便坐在了张振宇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不大一会儿的工夫,老头便在两只价值连城的古代压手杯里小心地倒满了呈现出<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琥珀色泽的茶汤。
    热腾腾的蒸汽在午后明亮的阳光下裊裊上升,將一股清香怡人的茶香飘散在整个客厅的四周。
    “看看下面那些来来回回的人群。”老头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茶后,开口说道:“就能体会到我们人类这个物种的渺小,也许在遥远的宇宙中有某个高度发达的外星文明也如我们现在这样,正在俯视著我们整个银河文明的一举一动。”
    这个话题的开头有些出乎张振宇的意料,但他安静地聆听著,同时品尝著杯中的茶香。
    “我们人类,”老头的目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凝视著远方那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城市,“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创造了这些令人惊嘆的城市奇蹟,发明了各种看似先进的技术设备,建立了覆盖整个银河系的庞大文明网络,但我们仍然被自身的生理结构和极其有限的生命长度所严重製约著。”
    张振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开口说什么。
    “这种深层的生理和时间局限性,直接导致了人类科技发展的长期停滯和整体的缓慢进步速度。你仔细想想就会发现,每一代的科学家和创新者都需要重新学习和掌握前人已经积累的庞大知识体系,然后才能在这个基础上进行微小的、渐进式的创新和发展。而当他们刚刚达到知识的最前沿,开始產生真正有价值的原创性洞察和突破性想法时,衰老和死亡就已经在敲响他们的门了。”
    老头又细细品尝了一口茶,停顿了一会儿后继续用深沉的语调说道:“而人的局限性也严重阻碍了人类突破银河边界、前往更加遥远宇宙空间进行探索的宏伟计划和远大理想。”
    张振宇开始逐渐理解老头想要表达的核心观点和深层含义。
    这確实是近百年来在社会和科学界逐渐兴起的一种具有前瞻性的新思潮,即想要突破科学发展的停滯状態,首先必须突破人类自身的生物学局限。
    如果人类能够真正突破传统生物学的限制,拥有更长的寿命、更强的身体素质、更高效的学习和思维能力,那么整个人类文明的发展轨跡和未来前景都將发生根本性的、革命性的巨大改变。
    “不过。”老头放下手中的茶杯,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兴奋:“在不久的將来,这些困扰和限制人类文明发展数千年的根本性问题很可能都会得到彻底的解决。而解决问题的突破口和起点,就是从人类自身的生理进化和基因改造开始。”
    张振宇一下子便明白老头说这些话的意思,他也放下手里的茶杯,开口问道:“您是说之前您提到的新人类改造?”
    “是的。”老头眼中闪过一道光芒,“人类文明就將迎来一次前所未有的、革命性的巨大飞跃。你可以想像一下,如果一个科学家能够拥有数百年的研究时间,如果他的大脑能够在数十年內保持最佳的学习和思考状態,那么他能够取得的科学成就和创新突破將是现在的数十倍、甚至数百倍。”
    张振宇静静地聆听著这番充满远见的论述,內心深处涌起了复杂而矛盾的情感。
    老头显然心情非常愉悦,张振宇很少见到他如此兴奋过。
    老头眼睛看著远处,继续用充满激情的语调说道:“这项技术將从根本上彻底改变人类作为一个生物物种的命运和未来前景。我们將不再被短暂的自然寿命所无情束缚,不再被脆弱的生理结构所严格限制,不再被有限的智力水平所困扰。我们將真正成为宇宙的探索者和征服者,成为真正意义上的高级星际文明。”
    老头说完这一段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话后,两人都陷入了深深的沉默,客厅里只有茶杯轻碰茶具的细微声响。
    而张振宇的耳麦里响起安德烈的轻笑声:“没想到老头竟然是个理想主义者,以前在单位工作的时候怎么没看出来呢。”
    这时老头突然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直视张振宇,开口说道:“说到这里,我上次邀请你接受最先进的新人类基因改造技术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
    张振宇没想到老头会突然又问起这个事,正在他想著找个什么理由拖一拖的时候,安德烈突然在耳麦里说道:“我上次和蕾拉提起过这个事,她的意思是你可以接受老头的邀请,你目前的基因结构和身体状態,对那些新人类改造技术有著天然的高度兼容性。这意味著那些改造技术对你不会產生任何负面影响或者排异反应。基本上就相当於你服用了一些营养保健品而已。而且你身体的特殊性现在的仪器也是很难检测出来的。”
    听了安德烈的话,张振宇点了点头说道:“好吧,我同意。”
    老头脸上立刻露出满意的笑容,“我会给你一份推荐信发你邮箱,你回地球上的安全局,那里会有人给你安排的。”
    张振宇笑了笑,说道:“那就非常感谢您了。”
    老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终端说道:“我们下午就离开这里吧,一会儿去空港乘坐太空电梯回星环上的星港。”
    张振宇点点头,说道:“知道了,我去收拾下行李。”
    ……
    他们乘坐酒店的专用电梯来到了地下停车场。那辆豪华的黑色飞车已经在预定的位置恭候著他们。
    张振宇坐在驾驶位上,在车载导航系统中输入了博尔贝林太空电梯空港的精確地址。
    他们的飞车驶入博尔贝林下午时分相对较轻的车流之中不久,张振宇就切断了自动驾驶,把手放在了方向盘上,开口说道:“老头,我们又被跟踪了,后面那辆深绿色飞车,从酒店开始跟到现在。是那位许老师安排的吗?”
    老头没有回头去看,而是用淡然的语气说道:“谁安排的其实並不重要,最后把他们统统交给许老师处理就行了。”
    张振宇一下子就明白了老头的意思,一转方向盘向著城外的方向驶去。
    果然,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后面那辆可疑的深绿色飞车依然执著地跟著他们,没有任何脱离或者改变行动意图的跡象。
    过了二十多分钟后,他便把车开到了城市边缘的偏僻地区,路上基本上看不到什么人。
    张振宇把车慢慢停在路边,回头对老头说道:“您在车里待著吧,我去街对面的无人超市买点东西。”
    老头点点头,笑著说道:“別拖太久,我们还要赶太空电梯呢。”
    “明白,”张振宇简洁地答应道,顺手打开了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