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振宇和林静走下摆渡车的时候,他们的耳麦里几乎同时响起了安德烈那带著几分戏謔的声音:“那位沃尔夫先生已经注意到你们了。其实在他整个用餐的过程里,一直都在关注著楼下的动静。只要有摆渡车驶入广场,他就会不自觉地抬头看一眼,观察下车的客人是不是你们。现在看到你们出现,虽然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但身体语言已经出卖了他內心的期待。”
    来之前,张振宇已经把这几天菲尼亚斯的动態都详细告诉了林静。
    林静感觉就像是在拍摄特工电影,只不过这次不是在摄影棚里,而是在真实世界中,面对的也是真正的犯罪分子。
    她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地对张振宇说道:“我现在要怎么表演?需要特別注意什么吗?有什么台词我要说吗?”
    张振宇侧头看了她一眼,有些好笑地轻声说道:“你不需要刻意表演什么,就像之前那几次一样,演好你的林夫人这个角色就可以了。保持自然,別想太多。今天我们主要是来看別人表演的,只需要做好观眾和陪衬就够了。”
    林静点点头,脸上浮现出温柔而优雅的微笑,很自然地挽住了张振宇的胳膊,两人就这样亲密地並肩走进了餐厅。
    林静身上穿著一袭淡蓝色的晚礼服,裁剪得体,既优雅又不失活力。
    张振宇则是一身深色西装,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没有打领带,显得正式却不刻板。
    他们定的位子依旧是在餐厅的二楼,特意选择了一个距离菲尼亚斯座位不近不远的桌位,大约隔著四五张桌子的距离。
    既不会显得刻意接近,也足够近到可以让对方清楚地观察到他们。
    张振宇挽著林静走上楼梯,当他们在服务员的引导下向著预订的桌位走去时,张振宇看似不经意地转过头,视线扫过餐厅內的其他客人。
    就在这个自然的转头动作中,他的目光恰好与正在往这边看来的菲尼亚斯对上了。
    那一瞬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张振宇的脸上立刻流露出微微惊讶的表情——那种程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表现出了意外,又不显得过分夸张。
    隨即,他的嘴角上扬,露出友好而温和的微笑,微微点头向菲尼亚斯致意。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就像是两个在同一家酒店偶然相遇的熟人之间的自然互动。
    菲尼亚斯那边也表现出了意外的神情。他放下了手中的餐具,同样微笑著点头回应,甚至还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那个动作友善而得体。
    “张先生,林夫人,请这边坐。”服务员柔和的声音打断了这个短暂的眼神交流,让张振宇有了一个自然的理由结束这次招呼。
    他和林静在服务员的引导下来到了靠窗的座位。
    此时天色渐暗,天空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深蓝色,远处的地平线上还残留著一抹淡淡的橙红色余暉。
    餐厅里暖色调的灯光与窗外冷色调的暮色形成了美妙的对比,营造出一种既温馨又浪漫的氛围。
    柔和的背景音乐在空气中流淌,节奏舒缓优雅。
    林静一边看著菜单,一边头却微微前倾,用只有张振宇能听到的音量悄声问道:“你刚才是在和那个老头打招呼吗?”
    “是的,那个老头的表演堪称完美。”张振宇用同样轻微的声音回答。
    他刚才不仅看到了对方的姿態和表情,还能够感知到对方神经信號的微妙波动——那些无法用肉眼观察到的生理反应,在他的感知中却一览无余。
    而那个正以自己为目標的沃尔夫先生,在刚才那次短暂的眼神交流中,神经信號没有任何异常的波动,心跳频率保持稳定,肌肉也没有任何紧张的跡象。整个反应就像是一次完全正常的偶遇,自然而流畅,没有丝毫破绽。
    如果不是之前进行了一系列的监控和调查,掌握了大量的证据,就算是拥有超常感知能力的张振宇,也很难从这个老人的表现中看出任何异常。
    这让张振宇对这个老骗子的专业水平有了更深的认识。
    就在这时,安德烈的声音再次在他们的耳麦里响起,语气里带著明显的调侃:“有意思的是,那个老傢伙今天这顿晚餐的用时,已经是他平常用餐时间的一倍以上了,他到现在才吃到第四道菜。我估计他是在故意拖延时间,想要等到你们用完餐,你们吃快点,可能都会同时结束晚餐。”
    不过他们並没有刻意加快或减慢自己的用餐节奏,而是像往常一样,保持著一种优雅而从容的速度。
    他们一边品尝著精致的菜餚,一边轻声交谈,各自讲述著这几天的经歷和见闻。
    从外表看去,他们就是一对享受著美食和彼此陪伴的恩爱夫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而在不远处,菲尼亚斯表面上在专注地用餐,实际上却在暗中观察著这对年轻夫妻的一举一动。
    时间在低声的交谈和美食的享用中缓缓流逝。
    而那位菲尼亚斯先生在吃完最后一道甜点后,他並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起身离开。
    相反,他向服务员示意,要了一杯他寄存在这家餐厅的珍藏葡萄酒。
    悠閒地坐在那里,一边轻轻摇晃著酒杯,让酒液在杯壁上形成美丽的掛杯,一边打开个人终端,瀏览著今天的新闻资讯。
    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享受著晚餐后放鬆时光的老年绅士,完全不著急离开。
    而他的一举一动,都被实时传送到安德烈那里,然后被转述给看上去完全沉浸在自己晚餐中的张振宇两人。
    “目標又倒了第二杯酒……”
    “目標在瀏览金融新闻……”
    “目標看了一眼你们那边,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安德烈持续不断地匯报著菲尼亚斯的每一个动作和细节。
    终於,当张振宇和林静也结束了他们的晚餐,优雅地放下餐具,准备起身离开时,他们通过耳麦听到安德烈的声音:“那个老傢伙刚刚放下酒杯,正在起身。他现在正走向楼梯,预计会比你们早大约一分钟到达楼下。”
    看来这个大骗子也摸清了张振宇两人的用餐习惯,时间卡得刚刚好。
    张振宇和林静按照正常的节奏站起身来。服务员立刻走过来,礼貌地询问用餐是否满意。
    “非常好,谢谢。”张振宇微笑著回答。
    两人挽著手臂,缓步走下楼梯,穿过一楼的大堂。
    餐厅的大门自动打开,夜晚的海风立刻扑面而来,带著一丝凉爽。
    就在他们走出餐厅大门几步远的时候,张振宇的余光捕捉到了前方不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
    菲尼亚斯正站在广场边缘他习惯站立的位置,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似乎在等待著预约的摆渡车。
    张振宇和林静很自然地向前走去,最终停在了距离菲尼亚斯侧面大约两三米远的地方——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恰好適合进行礼貌性的交谈,又不会显得过分亲密或者刻意接近。
    张振宇主动开口打招呼,声音温和而友好:“晚上好啊,沃尔夫先生。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
    菲尼亚斯听到声音,转过头来,脸上先是浮现出微微惊讶的表情——仿佛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们——然后很快就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他微笑著点头致意:“晚上好,张先生,林夫人。”
    说完这句话,他似乎是要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走这么迟,他接著说道:“年纪大了,这两天睡眠不行,医生建议我晚上喝两杯红酒,说是有助於血液循环,能让我睡得更沉一些。”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完全符合一个老年人的生活习惯。
    张振宇微笑著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说道:“这几天都没有见到沃尔夫先生出来活动,我们还以为您已经离开康莱德岛了呢。”
    “哈哈,”菲尼亚斯爽朗地笑了起来,“我怎么会这时候离开呢?我可是收到了张先生您送的朱莉安演唱会的入场券,这么难得的机会,我当然要留下来欣赏。就算有別的安排,也得等到演唱会结束之后才会考虑离开。说起来,我还要再次感谢张先生的慷慨呢。”
    张振宇轻轻摇了摇头,谦逊地说道:“沃尔夫先生太客气了。对我来说这只是举手之劳,我很高兴您能接受。希望到时候您能享受那场演出。”
    菲尼亚斯並没有在演唱会的话题上多做停留——毕竟在广场上等待摆渡车的时间有限,如果把宝贵的时间都用来谈论一些客套话,那就太浪费了。
    他適时地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像是在回应张振宇刚才关於他这几天去向的询问,自然地说道:“其实我这几天一直待在別墅里,是在忙工作上的一些事情。有个比较大的项目正在寻找合適的投资方,这几天一直在和我的团队通过线上会议討论各种细节和方案。您知道的,虽然我已经半退休了,但毕竟在这一行干了大半辈子,有些重要的事情团队还是希望我能够参与意见。”
    “哦?”张振宇听到“投资项目”这几个关键词,眼睛立刻亮了一下。那是一种职业金融从业者听到潜在商业机会时的本能反应——既敏锐又克制。不过他很快就掩饰了这种明显的兴趣,让表情重新恢復到礼貌的好奇。“对了,之前您提到过您是做投资顾问工作的,对吧?”
    “是的。”菲尼亚斯点头確认,然后嘆了口气,说道:“不过说实话,我早就不太管具体的业务了。我这个年纪,本来应该安享晚年,每天钓钓鱼、晒晒太阳就好。要不是这次的项目规模比较大,涉及的资金量也相当可观,投资方又比较难找,我那些团队成员也不会来麻烦我这个老头子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著一种长者特有的温和笑容。
    张振宇装作不经意地笑了笑,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沃尔夫先生如果有什么好的投资项目,我们也可以考虑合作合作的。我们双木银行虽然刚成立不久,但资金实力还是不错,而且我个人对各类投资项目一直都很感兴趣。”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表现出了一个年轻银行家的敏锐嗅觉和商业野心,又带著適度的试探,不会显得过分急切或不够矜持。
    “哈哈。”菲尼亚斯又笑了起来,“那当然好,一定一定。如果有合適的机会,我们確实可以探討探討合作的可能性。”
    但这完全是一种社交场合的客套话语气,听起来友好而热情,实际上却什么具体內容都没有承诺。
    他並没有顺著张振宇的话题继续深入討论他的项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详细介绍的意图。
    就在这略微有些尷尬的停顿时刻,广场上突然有车灯闪过,一辆摆渡车缓缓驶入了停车区域。
    “啊,我的车到了。”菲尼亚斯像是鬆了一口气般说道,然后向著张振宇和林静挥了挥手,语气诚挚地说:“那我就先告辞了。很高兴又见到你们两位。张先生,林夫人,祝你们晚安。”
    “晚安,沃尔夫先生。”张振宇和林静同时回应道。
    菲尼亚斯转身走向那辆等待著的摆渡车,车门自动打开,他坐了进去。
    车辆缓缓启动,绕过喷泉,驶向了通往別墅区的道路。
    张振宇和林静站在原地,目送著那辆车的尾灯逐渐消失在夜色中,最终完全隱没在茂密的热带植物后面。
    林静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张振宇,压低声音问道:“他现在应该上鉤了吧?虽然他故作矜持的不谈具体项目,但还是给你拋出了一个很大的投资项目吸引你。”
    张振宇嘴角微翘,轻声说道:“准確地说,应该是他觉得我们快要上鉤了。在他看来,他刚才的表演非常成功——既透露出了诱饵的存在,又保持了適当的距离感,吊足了我的胃口。现在他一定在心里盘算著,该怎么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步步地引导我主动提出想要了解那个投资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