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四支盛满金色香檳的水晶高脚杯在空气中轻盈地碰撞在一起,发出了一声清脆而悦耳的声响。
    那四个在棕櫚泉號上走路都有些踉蹌、说话都略显含混的人,此刻正笔直地坐在別墅宽敞明亮的客厅里,神情清醒,谈笑自若。
    此时他们早已没有了醉態,思维清晰,眼神锐利。
    四人仰起头,將杯中的香檳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彼此对视了一眼,然后几乎同时笑了起来。
    “这次感觉进展非常顺利啊。”艾米丽·张率先开口,她把空酒杯轻放在茶几上,语气里带著掩饰不住的轻快,“老板出来度个假,都能顺手发现这么绝佳的机会。说实话,这种运气,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是啊!”萨默斯高声附和道,他向后靠在沙发上,<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了二郎腿,“而且这笔钱的来源竟然是朱莉安——那可是银河天后啊!这个身份,说出去都没人敢信。”
    “不知道等这笔钱最终消失了,那位张先生要拿什么来向天后交代。”泽维尔·巴洛把玩著手里的空酒杯,嘴角掛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就算把他那家双木银行整个变卖了,恐怕也未必够填这个窟窿的。”
    “所以说,我最担心的是这件事会影响天后日后的创作。”萨默斯一本正经地说道,不过<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的嘴角出卖了他的內心,“那我们的罪过可就大了。”
    “哈哈,我倒觉得未必是坏事。”艾米丽接口,眼神里闪著某种促狭的光,“最近这段时间,朱莉安写的歌甜得发腻,儘是那种坠入爱河、如痴如醉的情绪,就像一个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小女孩。经过这么一遭,没准反而能写出一些更有力道、更有厚度的东西来——说不定还得感谢我们才对。”
    这番话让萨默斯和泽维尔几乎同时笑了出来,沙发上的气氛顿时又热络了几分。
    然而菲尼亚斯始终没有参与这场轻鬆的閒谈。
    他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单人沙发里,面无表情,手里缓缓地转动著倒满起泡酒的高脚杯。
    杯中的液体在灯光下泛出淡淡的金色光泽,细小的气泡从杯底一粒粒地浮升,在液面悄无声息地消失。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某个不確定的地方,但实际上,他的整个意识都在进行著一场无声的復盘。
    他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今天的每一个片段——从码头的初次见面,到游艇上的钓鱼閒谈,再到傍晚时分在飞桥甲板上那场真正关键的对话。
    他的思维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逐帧审视著每一句话的措辞,每一次停顿的时机,每一个眼神交匯时对方脸上的细微变化。
    他在寻找自己话语中可能存在的漏洞——那些在当下看来无伤大雅,但事后细想却可能留下隱患的地方。
    与此同时,他也在从那位张先生不经意间的言谈里,打捞每一个有价值的信息碎片,那些藏在隨意閒聊背后的细节,那些被轻描淡写地提起又被漫不经心地带过的人名与数字。
    菲尼亚斯在这个行当里沉浮了太多年,早已把事后復盘磨练成了一种无需刻意为之的本能。
    他深知,真正致命的失误往往不会发生在那些剑拔弩张的关键时刻,而是藏在那些看似毫无风险的閒谈里,藏在以为大局已定时才会有的放鬆与大意之中。
    这也是他们团队到现在还能活跃著的根本原因。
    有些人在成功的边缘倒下,不是因为对手太强,而是因为自己太过得意忘形。
    他不打算让自己成为这种人。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轻轻地咳嗽了两声。
    那声音不算大,却在客厅里產生了立竿见影的效果。还在热火朝天聊著天的那三个人,话题戛然而止,三双眼睛同时转向了他。
    “还不能掉以轻心。”菲尼亚斯的语气平静,一边用指节有节奏地轻叩著沙发的扶手,一边缓缓地说道,“现在可以確认,那位张董事对这个投资项目的兴趣相当浓厚,这一点我有把握。但是这个人並非等閒之辈——他那些问题,每一个都切中要害,没有一句是隨口说说的废话。他回去之后,必然会对我今天传递给他的所有信息进行多方核实和交叉验证。这是他这个级別的人做事的基本方式,我们不能对这一点心存侥倖。”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艾米丽,说道:“你和王錚他们联繫一下,让他们密切留意近期网络上关於nk-247星球和杰拉德矿业公司的各类信息查询动態。如果发现有任何新出现的负面內容,或者与我们既有敘述相牴触的表述,立即著手清理和修正,不得拖延。”
    “好的,我这就去和他们联繫。”艾米丽点头,乾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
    她隨即走到落地窗边拨通了手里的个人终端,压低声音开始通话。
    “老板,您不必太过忧虑。”萨默斯换了个坐姿,收起了之前那副轻鬆隨意的神態,“nk-247这套材料,当初花了大力气打磨,经得起推敲。所有的基础信息都是真实的,星球本身是真实存在的,杰拉德矿业公司的开发权证书也是货真价实的——只有几个核心的关键数据做了微调,而且调整幅度相当克制,完全在合理区间之內,並不夸张。如果不是对那颗星球进行过实地深入勘察的专业人士,从那些数据里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绽。”
    这番话说的是实情,菲尼亚斯心里清楚。
    他对手下这几个人的能力,有著多年合作积累下来的充分信任。
    这个团队里留下来的每一个人,都是经过时间与风险双重淘洗之后的倖存者。
    那些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的,那些在压力下露出破绽的,早在多年前就已经被无声无息地清理出局了。
    能坐在这间客厅里喝香檳的人,每一个都有其留下来的理由。
    菲尼亚斯缓缓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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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虽如此,”他低沉地说道,“最近这段时间,所有人都要多加一份谨慎,切不可露出马脚。任何细节都不能马虎,任何环节都不能出现紕漏。”
    他说完把手里的酒一口喝了下去,把酒杯放回了茶几上。
    萨默斯默默地拿起茶几上的香檳酒瓶,没有说话不动声色的给每个人的杯子都重新斟满。
    ……
    “那个坐在大堂咖啡厅里的金髮美女,就是伊莲娜·金。”
    上午十点,张振宇挽著林静走进酒店主楼大堂的时候,两人的耳麦里就响起了安德烈的声音。
    “我看见她了。”张振宇轻声地回道。
    其实进来之前,他的感知能力就已经锁定了那条熟悉的神经脉络,那个被他提前標记过的生物信號。
    张振宇和林静隨著人流走进来,挽著手,步伐不紧不慢,看起来和其他所有度假的夫妻没有任何区別。
    伊莲娜·金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手边放著一杯几乎没有动过的咖啡。她的姿態是放鬆的,视线是散漫的,看上去只是一个在等待朋友的旅行者。
    “看来他们加强了对你的监控啊。”安德烈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轻鬆的笑意。
    张振宇没有接这句话。
    他和林静穿过大堂中央,朝电梯厅的方向走去。
    “最后一个人到现在都还没有现身。”张振宇边走边平静地说道,“要不然我们也不必继续把这齣戏一直演下去了。”
    “我倒觉得现在这样挺有趣的。”林静侧过身,借著张振宇宽厚的肩膀挡住自己的嘴唇,轻声说道。
    两人在电梯厅停下来。
    张振宇按下上行的按钮,数字显示屏上的数字缓缓向下移动。
    “你一直盯著岛上的机场吗?”他问道。
    “一直在盯著,”安德烈答道,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不过每天进出的游客都挺多的,其中选择这家酒店的游客每天也有好几个,只要这人不和菲尼亚斯进行接触,就无法判断哪一个就是那个第十人。”
    电梯门在一声轻响中打开。
    “那就继续把戏演下去吧。”张振宇牵著林静的手走进电梯轿厢,等门重新合上,他才继续说道,“那老傢伙那边的通讯继续盯著,特別注意有没有新出现的联络线路。那个第十个人迟早要和菲尼亚斯联繫,只要他们一接触,我们就可能知道是谁了。”
    “明白,有动静立刻通知你们。”安德烈答道。
    电梯门关闭,轿厢开始缓慢上升,林静挽著张振宇的手腕问道:“你觉得那个第十人会在什么时候现身?”
    “不知道。”张振宇摇摇头说道:“那人不知道在团队里是什么角色,如果是像小別墅那里的三个人,作为幕后、情报工作的话,那么倒是很难找到他。”
    ……
    咖啡厅里,伊莲娜·金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用杯沿挡住嘴唇,声音压得极低:“老板,他们夫妻两人进了电梯。”
    “知道了,”耳机里菲尼亚斯的声音传来,不带任何情绪起伏,“你就继续在那里待著,不要有任何动作。他们应该是去拜访朱莉安的团队,静观其变就好。”
    “明白。”
    伊莲娜把咖啡杯轻轻放回碟子,调整了一下坐姿,重新恢復成那副悠閒的旅行者模样。
    菲尼亚斯此刻坐在別墅的书房里。
    艾米丽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萨默斯和泽维尔·巴洛分別坐在两侧的沙发里,各自手边放著通讯设备。
    没有人说话,等著菲尼亚斯结束与伊莲娜的通话。
    艾米丽开口了:“他们该不会真的是去向朱莉安的团队匯报投资计划了吧?”
    菲尼亚斯想了想,缓缓摇了摇头:“应该不会。以那位张先生的谨慎,不太可能昨晚才了解到项目的大致轮廓,今早就急著向大客户正式匯报。那不是他的行事方式。”
    他停顿一下继续说道:“很有可能的是,他去探探朱莉安那边的口风。在不暴露太多细节的前提下,先试探一下对方对这类项目的整体態度。”
    艾米丽点点头,但是很快想到什么,开口问道:“那要是朱莉安的团队对这个星球开发项目根本不感兴趣,又该怎么办?”
    菲尼亚斯胸有成竹地微微一笑,说道:“我选择这个项目,是经过大量研究和筛选之后才定下来的,並不是隨手挑的。这个项目具备的那些特质,是我仔细评估之后认为最能触动各方的关键点。不只是从投资回报的角度,也从人的心理和情感的角度。”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调阅了朱莉安相当多的公开资料——访谈、专访、早年的媒体记录。在她出道不久后接受的一次访谈里,她提到过自己的梦想。她说她这辈子最想做的事,是有朝一日能够亲身踏上一颗从未有人涉足的新星球,去探索那片全然陌生的未知世界。”
    “等等。”萨默斯皱起了眉头,脸上浮现出困惑,“我可是朱莉安的铁桿粉丝,自认为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但这件事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她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那是在她刚出道不久的时候。那次访谈规模很小,在她日后庞大的媒体记录里早已被淹没得无影无踪了。”菲尼亚斯解释道,“但正因为如此,这句话反而更加可信。那时候的她还没有学会像大人那样掩饰自己。她说的应该是真正的心里话,一个人最真实的梦想,往往只在她还不懂得隱藏的时候才会说出口。”
    “真是没想到。”艾米丽轻声感嘆道,“银河天后的梦想,竟然是探索新星球。我一直以为她的梦想是成为举世公认的歌唱天后之类的。”
    “那对她来说太简单了。”泽维尔·巴洛笑著接口道,“隨隨便便就实现了的事情,算什么梦想。”
    然后他看向菲尼亚斯笑著问道:“所以您觉得,有著探索新星球梦想的朱莉安,看到这个开发星球的投资项目肯定会答应?”
    “概率很大而已。”菲尼亚斯笑著耸了耸肩说道:“就算他们这个没看上,没关係啊,我们这里不是还有很多套项目可以尝试嘛,肯定会有一款適合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