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振宇突然改变主意坐下来的原因,是那块固体压缩口粮上的一个细节。
    那是一个比小指指甲盖还要小的圆形压痕,浅得几乎看不见,若不仔细盯著,很容易就会当成是口粮製作时的瑕疵。
    圆形压痕的正中间,还刻著一道极短的横线。
    他盯著那个痕跡看了一秒,目光平静,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瞭然。
    这个压痕,他太熟悉了,刻在他的记忆里,从未模糊。
    那是他原来部门里,专属的隱秘联络暗號,一套只有核心队员才知道的古老传信方式。
    在这个飞船可以穿越星系、信號可以跨越光年的时代,还在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的,大概也就只有他们部门了。
    但这並不奇怪。他们部门的任务,歷来都是去最危险、最隱秘的地方。
    要么是偏僻得连星盟公网信號都找不到的荒芜星域,电子设备形同虚设。
    要么是目標所在的区域,反侦查手段极其高明,信號管理和屏蔽技术丝毫不输星盟政府,任何电子通讯,哪怕是加密信號,都可能被捕捉、被破解,成为暴露自己的致命线索。
    在那些地方,任何电子通讯都可能成为暴露自己的线索。
    在那些地方,越是先进的通讯方式,就越危险。
    反而是这种古老、原始的传信方式,不留痕跡,不引人注意,在关键时刻往往是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当然,这套传信手段,从来都只在部门核心队员之间流传,从不外传。
    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是並肩作战多年,刻在骨子里的默契,也是绝境中彼此信任的凭证。
    所以,当张振宇看到那个浅浅的压痕时,心里便立刻明白了——这不是意外,也不是瑕疵,是老同事传给自己的信息。
    老头子曾经说过,他们的部门已经正式併入了安全局,原来的那些老同事,都被他妥善安置在了安全局里比较高的位置上,有的负责情报分析,有的负责行动执行,还有的进入了安全局的核心决策层。
    也就是说,这个基地里,很可能就有自己昔日並肩作战的兄弟。
    张振宇深吸了一口气。
    他原本费尽心机,想通过各种方式获取情报,想弄清楚自己被抓捕的真相,想知道这场阴谋背后的秘密,却没想到,情报竟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眼前。
    他不知道是哪个兄弟出手相助,不知道对方冒了多大的风险,才能在层层监控之下,將情报藏在配给的口粮里,送到他的手中。
    他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那块压缩口粮上,开始认真翻译上面的情报。
    这块口粮只有半个手掌大小,方方正正,是一种膏状的半固体,淡黄色的膏体看上去平淡无奇,摸起来微凉,带著一种合成材料特有的乾涩质感。
    这是星际旅行经常会携带的一种压缩食物,口味一般,但能补充人体所需的所有营养物质。
    在那个圆形压痕的后面,有著一排排极其细小的针孔,密密麻麻,排列得十分规整。
    针孔小得惊人,只有针尖那么大,若是把头抬高到一尺的距离,就已经很难辨认出这些痕跡,只会觉得是口粮表面的细小纹理,根本不会多想。
    但张振宇知道,这些看似杂乱的针孔,並不是隨意戳上去的。它们排列的疏密、间距的大小,构成了一套他们部门行动队员內部相传的密码体系,一套只有他们能看懂、能解读的密码。
    同一套密码,也可以用敲击的方式发出——之前在机库,他用手指敲击大臂,给那只机器蜜蜂传递指令时,用的正是这套密码。
    他微微俯身,眼睛快速扫过每一个针孔,脑子里一边翻译,一边解读,没有丝毫停顿。
    他不能让人看出他的异常,必须在他正常拿起这个口粮送进嘴里之前,就解读完成。
    他只用了三秒,便看完了全部內容,解读出了其中的含义。
    解读完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微微一沉,心底掠过一丝波澜,却没有表现在脸上,依旧保持著平静。
    然后,他默默地拿起这块口粮,没有丝毫犹豫,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动作从容,神情平淡,咀嚼的节奏均匀,看不出丝毫异常。
    他心里清楚,这间特级关押室里,藏著好几个监控摄像头,从多个角度对著他,没有任何死角,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被清晰地记录下来。
    那些摄像头的位置,早在他进入牢房的那一刻,就已经被他的感知能力找了出来。
    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不能让监控那头的人察觉到一丝破绽,只能装作一副安心进食的样子。
    但他的內心,此时已经天翻地覆,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掀起了汹涌的波澜。
    刚才解读出的那句话,在他的脑海里反覆迴响,挥之不去,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的心上。
    他拿起桌上的纸杯,轻轻喝了一小口水。
    冰凉的水流进喉咙,顺著喉咙滑进胸腔,在胸腔里慢慢漫开,带来一丝凉意,稍稍压住了心底那股翻涌的躁动,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变得清晰了一些。
    口粮上传递来的信息,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却像一颗重磅炸弹,打破了他所有的平静,也让他明白了自己被抓捕的真正原因——“老头死了,你是嫌疑人,他们要做实。”
    张振宇把那句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又过了一遍。
    老头,只能是那个老头了。那个不久前刚刚和自己道別的老头。
    他想起了分別时的情景。漫天的大雪,厚厚地压在屋檐上,压在树枝上。
    老头的背影在那片白色里越走越远,慢慢走进家门,然后消失不见。
    张振宇当时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告別。
    思绪继续往更久远的地方延伸。和老头相处的片段点点滴滴都浮现出来。
    他第一眼看到那句话的时候,心里还闪过一丝侥倖,以为是哪个老同事在和自己开玩笑。
    可等他静下心来,仔细琢磨,才知道,那不是玩笑,是千真万確的事实。
    老头出了事,事后的详细调查自然会发现,自己之前陪伴过他一段时间。
    如果没有出事,没人会调查老头之前和谁有过接触,同事也自然不会把自己联繫在老头的死因上。
    可疑问,也隨之越来越多。他们是谁?是傅秉义背后的那些人?
    为什么要坐实他是嫌疑人,要把老头的死,嫁祸到他的头上?
    有嫌疑人,就意味著老头的死,並不是正常死亡,不是意外,也不是自然老去,而是被人害死的。
    他虽然得到了信源可靠的情报,但是疑问也变得更多了。
    张振宇面无表情地把最后一块口粮塞进嘴里,细细咀嚼,慢慢咽下,没有丝毫味道。
    他拿起桌上的纸杯,把里面剩下的水,一口气喝完。
    他把纸杯放回桌上,深吸一口气后,站起身,默默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
    此后的一段时间,並没有人来找张振宇“谈话”,仿佛把他遗忘了一样。
    张振宇心里一清二楚,这是安全局审讯前的標准流程——晾著犯人,让他在孤独和寂静中消磨耐心,削弱之后审讯时的抵抗意识,等到对方身心俱疲,再一举突破心理防线。
    这套流程,他太熟悉了。
    以前在部门执行任务,审讯俘虏时,他也用过很多次,清楚其中的门道。
    所以他完全没有表现出丝毫焦急的神情,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间狭小的牢房里,平静得让人看不透。
    从第一次送来带有暗號的口粮之后,又经歷了两次送餐。
    每次送餐的时间间隔均匀,托盘依旧是那只黑色的简单款式,口粮和水也和第一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算下来,大概过去了一天的时间。
    只是后面两餐,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痕跡,仿佛之前那一次的传信,只是一场短暂的幻觉。
    大部分时间里,张振宇都半躺在床上,仰头看著天花板。
    他的眼神放空,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被关押后,逐渐失去精神的人。
    但实际上,他的大脑一直在运转,一直在想著下一步的计划。
    现在他知道了安全局抓自己的原因,继续留在这里的意义也就不大了。
    他不需要在这里证明自己的清白,因为那些人根本就不想听他的辩解,他们只想儘快把罪名安在他的头上。
    他现在要搞清楚的事情,只剩下两件。
    一是谁要陷害自己?为什么要选他当替罪羊?
    二是老头到底是怎么死的?是谁害死了他?老头一生谨慎,能悄无声息地害死他的人,绝不是普通人。
    至於怎么从这间牢房里出去,从来都不是他主要考虑的事情。
    以他的能力,只要他想,这间看似严密的特级牢房,根本困不住他。
    就在他还在等待进来后第四餐的时候,门外响起了开门的声响。
    他“看”向门外,不由得愣了一下。
    门外站著的,正是之前送他进来的那几个人——两个安全局官员,还有四名全副武装的特种部队士兵。
    怎么才一天时间,就提审了?他在心里轻轻嘀咕了一句。
    按照安全局的惯例,“晾人”至少要两三天,就是为了消磨犯人的意志,可现在,才过去一天,就迫不及待地要提审他,这不合常理。
    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如果有人只想儘快做实他杀害了老头的罪名,只想把他当成替罪羊,那么確实不需要在意他在审讯时会说什么,不需要花费时间消磨他的抵抗意识。
    他们要的,只是一个形式,一个能向上面交代的流程。
    如果不是安全局里还有人不支持对自己的逮捕,可能他们一天也不愿意等。
    在他短暂思考的间隙,沉重的牢门已经在“滴滴滴”的警报声中,缓缓向一侧滑动。
    张振宇缓缓直起身,双手抱在胸前,坐在床沿上,目光平静地看著门外,看著外面慢慢显露出来的那一对男女官员。
    等门完全打开,警报声才停了下来。
    那个男官员率先走了进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抬起头,四周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牢房的每一个角落,像是在检查有没有异常,又像是在確认张振宇有没有什么小动作。
    確认没有问题后,他才把目光转向坐在床沿上静静看著他的张振宇。
    “张上校,请跟我们走吧。”他开口说道,语气平淡。
    张振宇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缓缓站起身来。
    他瞥了一眼眼前的男官员,目光快速扫过对方的脸,又抬眼看了看站在门外的女官员,还有那些依旧保持著战术戒备姿势的特种士兵。
    他心里清楚,这几个人,看似戒备森严,实则不难对付。以他现在的能力,想要一举放倒他们,並不是什么难事。
    此时离开,確实方便不少。
    可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暂缓这样的打算。
    他还要看看,到底是谁来审自己。
    想到这里,他便不再犹豫,迈腿走出了这间临时关押室。
    一行人没有走多远,依旧在这个地下16层。
    很快,他们便来到了一扇普通的房门前。
    这扇门,和走廊两旁的其他房门,没有任何区別,灰白色的金属表面,没有任何標识,没有门把手,看上去平淡无奇。
    门自动滑动打开,那个男安全局官员停下脚步,侧身站在一旁,伸出手,给张振宇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张振宇也不犹豫,抬步便走了进去。他对这里並不陌生,知道这里是这一层其中之一的审讯室。
    以前执行任务的时候,他来过一两次,不过那时候,他是来审別人的。
    没有人跟著进来。厚重的金属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发出轻微的“咔噠”声,严丝合缝,把带他来的那几个人,都留在了门外。
    审讯室的光线比较昏暗。
    一道顶光照在审讯桌的对面,一个人的面孔藏在光柱后面的阴影里,只能看到他被灯光照射到的、放在桌面上的双手。
    那双手很白,手指修长,看上去像是常年坐办公室的人。
    张振宇站在桌子的另一端,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审讯者。
    那人微微动了动,身体微微前倾,支起胳膊,双手手指交叉抱拳,抵在下巴下面。
    然后他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缓缓抬起头,让自己的面孔,慢慢出现在了那道顶光下。
    正是前一天,在机库来“接”他的傅秉义,傅督察长。
    只见他微微一笑,开口说道:“张队长,请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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