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面朝远方那一片光晕。双手自然垂下,掌心的种子发出柔和的光,与远方的光晕遥相呼应。他的呼吸渐渐平缓,心跳渐渐悠长,整个人的气息,竟开始与愿心海的海水融为一体。
    “老夫此去,不知是梦是醒,不知是真是幻。”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如水,“可这又有何妨?梦也好,醒也好,真也好,幻也好,能觉之心,从未变过。老夫便以此不变之心,行於一切处。罗浮可去,地球可去,十方世界,任意遨游。”
    他迈出一步。
    这一步极轻,落在愿心海的海面上,却如石子投入湖心,盪开一圈巨大的涟漪。涟漪所过之处,海水变得透明,虚空显露出来。那虚空中,有无数光点闪烁,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世界,有罗浮世界,有地球世界,有洞天世界,有仙佛世界,有幽冥世界,有无数的,不可名状的世界。
    它们同时存在,同时显现,如同一颗摩尼宝珠上折射出的无数光芒。
    华胥公迈出第二步。
    这一步,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不是消失,而是……扩散。他的身形如同融化的冰,渐渐化入那片透明的虚空中。可他的意识,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罗浮世界的全貌,那不是一方天地,而是一个念头。一个巨大无朋的,涵盖一切的,包罗万有的念头。它悬浮在虚空中,如同大海中的一滴水,如同天空中的一片云。
    他看见了地球,那不是一颗星球,而是一个念头。一个与罗浮世界的念头同等大小的,同样真实的,同样虚幻的念头。两个念头,如同两面镜子,互相映照,互相含藏。罗浮中有地球的影子,地球中有罗浮的痕跡。
    他看见了吉祥天和苏陌,那不是两个人,而是两个念头。两个从罗浮之念中分化出来的,独立的,却又与整体相连的念头。他们站在愿心海畔,希望岛上,仰头看著他。
    他看见了希望之岛,那不是一座岛,而是一个念头。一个从罗浮之念中涌出的,承载著无数生灵愿望的,纯净而温暖的念头。那株玉树,那些果子,那枚种子,皆是这个念头的显现。
    他看见了自己,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念头。一个困了无数年,挣扎了无数年,最终放下的念头。此刻,这个念头正在融化,正在扩散,正在与那一片光晕融为一体。
    他迈出第三步。
    这一步,他的身影彻底消散了。不是死了,不是灭了,不是消失了。他只是……不再是“那一个”了。他化入了那一片光晕,化入了那透明的虚空,化入了那无数光点的闪烁之中。
    他无处不在。
    他既在罗浮中,又在地球上。既在吉祥天身边,又在苏陌自身。
    既是那株玉树,又是那枚希望之果。既是那个罪人,又是此刻正在读这些文字的人。
    他便是那“能觉”本身。
    愿心海的海面上,涟漪渐渐平息。海水恢復了原来的模样,游弋著无数愿力所化的生灵。远方的光晕消失了,可那消失本身,便是最大的显现,因为它不再是一个“可去的地方”,而是无处不在的,遍满一切的,如如不动的。
    苏陌望著华胥公消失的方向,许久说不出话。
    “华胥公这就走了?”
    “去地球了?”
    吉祥天望著远方,目光悠远如海。
    “他哪里都没去。”她缓缓道,“他就在这里。在你我心中,在愿心海的每一朵浪花中。他只是不再以一个【人】的形態存在了。他化入了【能觉】,化入了罗浮的本源。从此以后,他无处不在,无时不有。他便是那做梦的,也是那知梦的,也是那醒梦的。”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极轻极柔:“他便是这梦中的道。”
    苏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望著远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欢喜,不是震撼,不是平静。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中轻轻裂开,又有什么东西在心中缓缓合上。
    那裂开的,是真与假的界限。那合上的,是梦与醒的分別。
    那华胥公化入光晕之后,苏陌沉默了许久。师徒二人行走在愿心海畔,海水轻轻涌动,无数光点在海面上跳跃,如星辰落入凡间。苏陌忽然停下脚步,望著师父的背影,问出了一个在心中盘旋已久的问题。
    “吉祥天,那华胥公以【能觉】化入梦境本源本质的力量之內,无处不在,无处不是他。”
    “可我想问的是,若有一日,我想回到地球,不是以梦魂前往,而是以肉身,真真切切地站在那片土地上,触摸那里的物质,呼吸那里的空气,与那里的人交流说话,见到亲近的人。”
    我还想带上你,带上灵妃,张琪,小璃她们,带上所有愿意同往的人。这……可能吗?”
    吉祥天驻足转身,望著苏陌的眼睛。
    那眼中有一团火,不是衝动,而是经过执念渊,无明巢,顛倒城,镜像台淬炼后的,澄彻而坚定的光。
    吉祥天的声音清脆悦耳,却也沉稳。
    “你问的,不是梦游,不是魂游,不是神游。你问的,是肉身穿越,是物理真实,是携眾同行。”
    苏陌用力点头。
    不知不觉,他已经將吉祥天放在了比自己高的位置上。
    对方毕竟是一位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天女。
    吉祥天沉默良久,望向远方。愿心海的尽头,那片华胥公化入的光晕已经消散,可天地间似乎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光,不是气,不是任何可名可状之物,却无处不在,无时不有。
    “可行。”吉祥天缓缓开口,“不仅可行,且古已有之。只是这条路,比那华胥公化入【能觉】更难。因为他走的是【放下】的路。”
    “放下肉身,放下形骸,放下一切执著,回归本源。你要走的,是【拿起】的路,拿起肉身,拿起形骸,拿起一切因缘,携眾同行。放下易,拿起难。独自易,携眾难。”
    苏陌眼中光芒更盛:“我不怕难。”
    吉祥天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有欣慰,也有凝重。
    她在海边一块礁石上坐下,示意苏陌也坐。海风徐来,带著她身体特有的淡淡的清香,那是属於天女的香味。
    如同月光漫过窗欞,如同晨雾漫过湖面,不急不缓,不浓不淡,却无处不在。
    你分明站在並未靠近,那香却已在你鼻端,在你唇间,在你每一寸呼吸里,轻轻地,柔柔地,不容拒绝地住下了。
    初闻时,辨不清是什么香。
    不是花香,花没有这般清透。
    不是果香,果没有这般縹緲。
    不是檀香,檀没有这般灵动。
    不是麝香,麝没有这般洁净。
    它似乎是一切香的源头,又似乎什么香都不是。如同白色是万色之源,却又不是任何一种顏色。
    你越是想分辨,越是迷惘。
    越是想捕捉,越是恍惚。
    它就在那里,在呼吸的每一个起落间,可你若凝神去追,它便散作千丝万缕,化作满室清光,再也找不到来处。
    再闻时,才觉出这香的妙处。它不是一层,是千层万层,重重叠叠,一层套一层,一层深一层。
    初入口鼻时,是一缕极淡的清凉,如雪山之巔第一缕春风拂过冰面,带著千年积雪初融时的凛冽与鲜活。
    那凉意不刺骨,却直透灵台,仿佛有人在你眉心轻轻一点,整个人便清明了三分。
    吉祥天的声音徐徐而来。
    “要明白肉身如何穿越真幻之界,首先要明白肉身是什么。”
    吉祥天抬手,从愿心海中捧起一捧水。
    水在掌中流转,映出无数光点。
    “世人皆以为,肉身是实有的,物质的,与心念相对的东西。可这是误解。肉身,亦是念。只不过,它是一种极其坚固,极其持久,极其深重的念。”
    苏陌一怔。
    “你想想看,”吉祥天缓缓道,“你为何觉得自己的身体是【真实的】?因为你能触摸它,它能感知疼痛,它能行动坐臥。可梦境中的身体,不也是如此?你在梦中触摸石头,石头是硬的。你在梦中被火烧,火是烫的。可醒来之后,你说那是假的。差別在哪里?不在身体的【真实】与否,在念的【坚固】与否。”
    她將手中的水洒回海中,水花溅起时,无数光点腾空飞舞。
    “醒时的肉身,是无数生灵,无数岁月,无数因缘共同加持的念。父母生你时,有一念。你长大时,自己有一念。旁人看你时,各有一念。亿万念叠加,亿万年积累,便成了你口中的【真实肉身】。梦境中的身体,只有你自己一念加持,所以你觉得它【虚】。可若有一日,你能聚集足够的念,足够坚固,足够持久,足够深重的念,梦境中的身体,与醒时的肉身,便无分別。”
    苏陌若有所悟:“所以肉身穿越,便是让梦境中的身体,获得醒时肉身那样的念力加持?”
    “不止。”吉祥天摇头,“那是【造身】,不是【穿界】。你要做的,不是在此界造一个肉身,而是將彼界的肉身,真实地移动到彼界。这需要三步。”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步,曰【证界】。”
    “证界者,证得一切世界,皆是心念所化。你所在的世界,是心念所化。你要去的地球,亦是心念所化。梦境世界是心念所化,醒时世界亦是心念所化。所谓【物理真实】,不过是心念的共业所成,无数生灵共同认可,共同加持,共同维护的念。”
    吉祥天指向远方:“你看那执念渊,是无数人【求不得】的念所化。你看那希望之岛,是无数人【愿未成】的念所化。你所在的吉祥村,一號院子,皆是念,皆是心,无二无別。”
    她收回素手,將那洁白如玉放在苏陌脸上,轻轻摩挲,看著苏陌:“证得此理,便知世界与世界的界限,不在外面,在心里。你心中若有【此界是真,彼界是幻】的分別,界限便坚不可摧。你心中若证得【一切界皆是心念所化】的实相,界限便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
    苏陌点头,又摇头:“我明白这个道理。可明白归明白,肉身要过去,还是不知从何下手。”
    吉祥天笑了笑:“这便是第二步了。第二步,曰【化界】。”
    “化界者,化去你我之间,此界彼界之间的分別。不是用蛮力去破,是用智慧去化。如同冰化成水,不是把冰砸碎,是给它温度。温度到了,冰自然化成水,水自然流向大海。”
    吉祥天从袖中取出那枚阳佩,托在掌心。玉佩阳鱼缓缓转动,每一次转动都盪开一圈清辉。
    “此界与彼界,亦是如此。你所在的世界中,有地球的影子,那些飞机飞过天空时留下的白气,那些汽车奔跑时发出的轰鸣,那些凡人对天空的嚮往,对远方的渴望,皆是地球在此界的显现。同样,地球中,也有你所在世界的影子,那些凡人的梦境中,有仙人御剑飞行,有仙山琼阁,有我与眾神的身影。”
    她將玉佩举高,清辉洒落,愿心海的海面上竟浮现出无数画面,有铁兽洞天的车水马龙,有凡人的喜怒哀乐,有少年仰望星空时的憧憬,有华胥公回首往事时的泪光。
    “找到这些影子,找到这些交匯之处,便是化界的起点。如同两条河流,看似各行其道,可在深处,地下水早已相通。找到那相通之处,便找到了从此界到彼界的路径。”
    苏陌望著海面上的画面,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他看见了那地球的自己,不是梦中的自己,而是另一个自己,一个从穿越,从未入过梦的自己。
    那个自己正站在一座高楼的窗前,望著远方的天际,心中涌动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嚮往。
    那个自己,也在看著这边。
    “我看到了。”苏陌喃喃道,“我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吉祥天点头:“那便是【化界】的契机。你中有他,他中有你。你不是要去一个陌生的世界,你是要回到一个与你从未分离的世界。此念一转,界限便鬆动了一半。”
    她收起玉佩,站起身,面朝远方。
    “第三步,也是最后一步,曰【携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