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一听,两脸涨红,这话虽不是说她,可她是为此事来的,结果没得到回应,反被呛。
    她在七月手下做事,不论走到哪里,府中眾人都会给予方便,从不曾刁难,这还是头一回叫她吃瘪。
    “你们好大的脸,好,好,连家主的话都敢推阻,这活计既然做得违心,那便不要做了!我这就將你们刚才的话转告家主。”
    丫头一转身就要离开,婆子们惊骇不已,赶紧將人拦住。
    “哎哟!我的姐姐,是我们的错,该打嘴。”那名嘟囔的婆子照著嘴巴打了一下。
    另几名婆子附和道:“只打一下怎么成,得重重地打。”
    那婆子又笑著对著嘴巴狠打了一下。
    小玉从旁看著,走到丫头身边,將她拉到小杌子边坐下:“你还不知道她们?跟她们呕什么,把事情办成就行。”
    几名婆子感激地看了一眼小玉,谢她替她们解围。
    小玉不介意趁这个机会卖一份人情,不过是上嘴唇和下嘴唇碰几下的事。
    她拉著丫头问道:“是咱家主子爷亲自吩咐的?”
    “可不是嘛,大爷將我叫到房里,亲自吩咐的,说给芸香阁送一份养气血的羹汤。”
    小玉点了点头,看向几个婆子:“妈妈们还不快去,都围在这儿,是指望我们动手么?”
    为首的婆子赶紧支了三个婆子进到厨房去忙活。
    另几人围坐於小玉和丫头身边。
    “我的姐姐,当真是大爷亲口吩咐的?”为首的婆子问道。
    不及丫头回答,小玉抢话道:“妈妈糊涂,如今那位小娘子跟前是七月在伺候,是家主亲自派过去的,真要是那位小娘子的吩咐,来的就不是这丫头,而是七月了。”
    她停了停,又道:“若是七月来,妈妈们也敢这样?家主让七月到戴小娘子身边伺候,为的什么,不就是怕被人轻慢么?妈妈们多想想,也多掂量掂量。”
    这话在理,几人惊出一身冷汗。
    为首的婆子將兜里的瓜子、花生分给小玉和丫头,諂笑道:“谁能想到一个隨隨便便结下的亲缘,能得家主看重。”
    “妈妈这话又错了。”小玉说道,“你想想,咱们家主那是什么人,他行事岂有『隨隨便便』一说,再者,从来只有人上赶著同他攀关係的,几时见他主动同人攀亲来著?”
    那婆子“哎呀”一声:“这不是想著那位小娘子救过家主,家主为表感激,敷衍著给个身份。”
    “为表感激?为表感激的方式多了去了,何至於认作侄女。”
    犹如女儿一般,同大姐儿陆婉儿没甚区別。
    婆子们听后,纷纷点头附和。
    一边的丫头感嘆道:“这位小娘子可真有造化,能得家主垂怜,听说谢家爷去外城,家主担心戴小娘子在路上吃不消,都没让她跟著去哩!將她留於家中,日日请医官来看治,说是待身子调养好了,再让人接去。”
    她说罢,扬起下巴,睨向几名婆子:“你们还敢看不起人?”
    婆子们訕笑道:“是,是,我们有眼无珠……”
    几人在院子里閒碎地说著话,三名婆子在灶房麻利地张罗。
    过了一段时间,婆子们將两提食盒拎出来,小玉和丫头接过,各自去了。
    丫头提著食盒往一方居的方向去,走到一方居后並不进院门,而是沿著一条僻静的小径继续走,走到另一个院门前。
    这便是毗邻一方居的芸香阁了,两个院子不过几步路的距离。
    院子里很安静,亮著温和的橙黄色柔光。
    她刚进院子,准备拾阶而上,就被叫住。
    “做什么来了?”
    丫头回头去看,见七月立在阶下,於是笑著走上前,福了福身:“七月姐姐。”她將手中的食盒往前一递,“我送养生汤来了,家主让送的。”
    七月先是一怔,点了点头:“娘子还未歇下,隨我来。”
    七月敲响房门,归雁开的门,將她二人迎进去。
    戴缨正坐在窗下,看著手里的话本子。
    七月走了过去,在戴缨身边轻声道:“娘子,家主遣人送了养生汤来。”
    戴缨並未抬眼,仍看著手里的话本,只听她淡淡地回道:“拿走。”
    七月万万没料到戴缨会是这个反应,不论想不想喝,家主赐的,都该象徵性地尝一尝,又或是说几句客套话,绝不该是这副不领情的样子。
    “小娘子,要不您尝……”
    “拿走。”戴缨截住她的话,十分肯定而有力的两个字。
    在七月的印象里,这位小娘子一直是温温柔柔的脾性,说话也是轻声细语,从未像此时这般,虽说不见恼意,可那眉眼间的疏离和淡漠让人陌生。
    七月只能应下,走到桌边,对丫头使了个眼色,丫头更是想不明白,原以为是一桩美差,想著戴小娘子一高兴,她还能得几分赏钱,谁知竟是这个样子。
    於是將食盒提起,朝戴缨行了退礼,出了屋子。
    “七月姐姐,这……要怎么办?”她照刚才那样,將手里的食盒往七月面前递。
    “还能怎么办,照原样拿回去復命。”
    “那……怎么说?”
    “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怎的什么都没学会。”七月戳了戳她的头,“在家主跟前伺候,就一样,记住了,任何事,不得有半点欺瞒,照实了说,不记你功,却也不会记你的过。”
    丫头连连应下,提著食盒回了一方居,问了院子里的下人,知道家主已从书房回来了。
    陆铭章看向丫鬟手里提著的食盒,没有说话。
    丫头咽了咽喉,虽未抬头,却也知道家主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食盒上,一时间手里的食盒比方才重了许多……
    陆铭章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端至嘴边,啜了一口,漫不经心地问:“可是人歇下了?”
    因为歇下了,所以这份养生汤没有送进屋里,那也情有可原。
    丫头抬起眼,又快速垂下,说道:“戴小娘子未睡去,坐在窗下……”
    “坐在窗下如何?”
    “坐在窗下看话本子。”丫头说道。
    “话本子?”陆铭章將手中的杯盏放下,问,“她晚间未进食?”
    “是,婢子听七月姐姐说,小娘子晚间不曾进食。”
    “药呢?汤药可喝了?”陆铭章又问。
    丫头立马回道:“因为没有进食,是以……汤药也没喝。”
    好在七月同她说了这些,否则如何应对家主的盘问?当时她还不以为意,以为就是一个简单的、不过脑子的差事。
    从前七月担去了大头,她只负责传传话,跑跑腿,如今真正面对家主……若不是七月提前交代,自己连话都答不上来。
    想及此,背后惊得一身冷汗,耳中是家主几根手指轮流轻点桌面的声音。
    就在她以为快要了结这个差事时,家主的声音平平传来:“提著食盒再走一趟。”
    丫头不敢耽误,应下了,再次往芸香阁去。
    七月见了丫头,奇怪她怎么又拧著食盒回来了,然而在看见她身后之人时,忙闭上了嘴。
    屋里,戴缨放下话本,正准备让归雁备水,用热水沐身。
    七月提著食盒走了过来,躬身道:“小娘子,您晚间未用饭食,这是家主特意让厨房做的,您尝一尝。”
    戴缨只淡淡地看了一眼,又將目光移回手里的话本:“怎么又拿来?我说过不……”
    话未说完,眼梢瞥见藤蔓攀爬的棚架下立著一人。
    那人一手背在身后,看著她这边。
    在看清那人隱於藤架下的面目后,戴缨下了窗榻,趿上软鞋,將身上的衣衫理好,出了屋室。
    “这个时候……叔父怎么来了?”她行到棚架下,在离陆铭章三步远的地方立住脚。
    陆铭章看了她一眼,问:“我听下人说你晚间没有用饭?”
    “劳叔父掛心,有些没胃口,晚间便没有用饭。”戴缨微笑道。
    “那药呢,药也没喝,也是因为胃口不佳?”陆铭章问。
    戴缨先是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让人送来的养生汤……你多少该用些。”陆铭章说道。
    戴缨微垂著颈,嘴角牵著浅浅的弧度。
    就在陆铭章以为她听了劝,默认时,戴缨开口道:“那缨娘送去的莲子羹,大人不也未饮用?”
    “不是未饮用,只是不巧,那小彩盅落到了地上,可惜……”陆铭章说道。
    戴缨抬起头,看向他,腔子轻轻柔柔,说出来的话却是:“叔父大人不必哄我,我知道,您怕缨娘在汤药里投毒,於是分一碗出来,让我先食用。”
    陆铭章没有言语,这便是默认了。
    “叔父位高权重,暗中太多別有用心之人想要对您不利,谨慎些也是应当的,只是……”
    戴缨將尾音拉长,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只是什么?”陆铭章问,他不得不多心,对於外人突如其来的关心,本能地生出警惕。
    “只是,道理我虽知道,心里仍是计较,叔父大人也別怪缨娘小心眼,那碗莲子羹是我守著小炉亲自熬煮的,就这么浪费了,最后叔父却一口也未尝过。”
    戴缨眸光微敛,继续说道:“叔父大人对婉姐儿也会如此戒心么?必然不会的,对不对?说到底缨娘还是外人,同婉姐儿不能比,怪我,怪我太不自量力,以为同大人结下亲缘,便真將自己当成大人的至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