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井隆介从胸前口袋拔出钢笔。
    笔尖悬在白纸上方,停了三秒。
    赵龙肩头还在渗血,抱著密码箱往前挪了半步,枪口垂在腰侧。
    “华哥,他手又抖了。”
    王振华没看三井隆介。他在翻桌面上散落的匯款凭证,一张一张理顺,收进密码箱夹层。
    三井隆介握著笔,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堺工场转让出去,三井製药在关西的根就断了。”
    “你的根早就断了。”
    王振华把最后一张凭证塞进夹层,扣上搭扣。
    “堺工场地下三层藏著第四代原型体,这件事你瞒了渡边先生,也瞒了防卫省。审判者刚才当著所有人的面说出来,你觉得这间屋子里谁还信你?”
    三井隆介转头看渡边宗一。
    渡边宗一坐在椅子上,拐杖横在膝盖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三井隆介又看越源三郎。
    越源三郎缩在角落,捂著肿脸,目光躲开。
    没有人替他说话。
    三井隆介低下头,笔尖落在纸面上。
    字跡比签tk-09那份的时候潦草得多。三井製药堺工场全资產转让协议,受让方一栏空著,三井隆介在转让方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又从怀里摸出私章,在纸面上重重按下。
    红色印泥洇开,压住了旁边的血跡。
    王振华伸手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一遍,折好,塞进风衣內侧口袋。
    “赵龙,箱子。”
    赵龙把密码箱递过来。王振华接过,转身走向被绑在断柱上的审判者。
    茶室半塌,血腥味和硝烟味搅在一起。三井隆介靠在墙角,越源三郎蜷在碎屏风旁,渡边宗一坐在唯一没倒的椅子上。三个人谁也没有走。他们想走,但王振华没开口。
    李响的七杀刀还横在审判者颈动脉旁边。
    “解开。”
    李响收刀入鞘,赵龙上前把审判者从断柱上拽下来,扎带没松,直接拖著往门口走。
    审判者被拖过地板上的碎木和弹壳,断腕在地上蹭出一道血痕。他咬著牙没出声。
    王振华拎著密码箱走到茶室门口,停了一下。
    “渡边先生。”
    渡边宗一抬头。
    “送客。”
    渡边宗一抬起拐杖,朝门外敲了一下。
    老伍长弯腰进来。
    “送王先生下山。三辆车开道。”
    老伍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
    王振华迈出茶室,雨还在下。
    冷风裹著血腥味灌进领口。他把密码箱夹在腋下,左手提著m134的枪管,右手垂在腰间枪套旁边。
    赵龙拖著审判者跟在后面,肩头的血把半边衣服浸透了。李响走在最后,七杀刀横在身侧,刀鞘上还沾著雨水。
    三辆黑色皇冠已经停在院子外的碎石路上,车灯亮著,雨刷摆得很快。
    每辆车里坐著三个山口组的人。
    赵龙把审判者塞进越野车后座,用扎带把他的脚也绑上,又拿了条破布堵住他的嘴。
    “华哥,上车。”
    王振华把m134收进隨身空间,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
    李响坐到后座,把审判者挤到最里面。
    赵龙绕到驾驶座,拧钥匙,引擎响了两声才发动。他的右肩使不上力,左手单手打方向盘,车子在碎石路上晃了一下才稳住。
    三辆皇冠缓缓启动,打著双闪在前面开路。
    山道很窄,两侧是竹林和石墙。雨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
    赵龙盯著前方的车尾灯,嘴里嘶了一声。
    “华哥,肩膀疼得厉害。”
    “撑住。下了山给你上药。”
    “我没说撑不住。”赵龙咧嘴笑了一下,又抽了口冷气,“就是匯报一下伤情。”
    李响在后座闭著眼,七杀刀横在膝盖上。他的虎口裂开的伤口还在渗血,刀柄上干了一层暗红色的壳。
    车队拐过两个弯,从竹林山道驶上东山区外围的窄路。
    赵龙的眼睛一直在后视镜和前方车队之间切换。
    第一辆皇冠正常行驶。第二辆保持著五米车距。第三辆稍远一些,大灯偶尔被前车遮住。
    又过了一个弯。
    赵龙的目光在后视镜里多停了两秒。
    “华哥。”
    “嗯。”
    “第三辆车后座,刚才过弯的时候灯光扫进去,我看见两张生面孔。”
    王振华没回头。
    “什么样的?”
    “年轻,三十出头,坐姿跟前两辆车里那些老帮眾不一样。腰板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
    “看见武器了?”
    “弯道灯光只扫了一下,膝盖旁边压著东西,短的,带弹匣。微冲。”
    王振华闭了一下眼。
    脑海里那根弦绷紧了。危机警示没有拉响,但触感已经到了边缘。那种说不清的压迫,比明刀明枪更让人警觉。
    他抬手从腰间摸出大哥大,翻开盖子,按下一串號码。
    拨號音响了四声。
    接通。
    “渡边先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渡边宗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著老人特有的沙哑。
    “王先生,路上不顺?”
    “路很顺。”王振华把大哥大换到左手,右手搭在车门扶手上。“问你一件事。”
    “请讲。”
    “你第三辆车里,后座那两个人。”
    电话那头的呼吸停了半拍。
    王振华继续说。
    “是关西本部的,还是六代目不知道的人?”
    沉默。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赵龙的左手握著方向盘,指关节发白。李响在后座睁开了眼,右手已经搭上刀柄。
    第六秒。
    渡边宗一的声音重新传来,语气比刚才沉了一截。
    “我查一下。”
    电话没掛。
    王振华把大哥大举在耳边,目光落在后视镜里。
    十秒后,第三辆皇冠的剎车灯亮了。
    红光在雨幕里格外刺眼。
    那辆车急速减速,在窄路上停了两秒,轮胎在湿滑路面上打了一个转,车头掉向,大灯扫过路边的石墙,然后油门轰响,消失在来路的黑暗里。
    赵龙从后视镜里看著那辆车消失,手心全是汗。
    “操。”
    他低声骂了一个字,喉咙发紧。
    电话那头,渡边宗一的声音平稳了一些。
    “王先生,已经处理了。”
    “谁的人?”
    又沉默了两秒。
    “我会查清楚。”
    “渡边先生,你签了字,我就当你是个守规矩的人。”
    王振华把大哥大从耳边拿开,没有掛断,又贴回去。
    “可你的人里面有不守规矩的。这种事,我只提醒一次。”
    “明白。”
    王振华按下掛断键,把大哥大扔在仪表台上。
    赵龙的肩膀疼得一直在抖,汗从额头淌下来,滴在方向盘上。
    “华哥,那两个人是谁的?”
    “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差点在路上动手!”
    “渡边宗一自己都不知道那两个人是谁安排的。”王振华扭头看了一眼后座。“所以他才让那辆车掉头。”
    赵龙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他自己的车队。”
    “车队是他派的。人不一定是他塞的。”
    赵龙咬著牙想了几秒。
    “审判者的人?”
    后座里,审判者嘴里塞著破布,鼻子里喷出粗重的气。他的眼睛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又闭上。
    王振华没有回头,但声音指向后座。
    “你在山口组里还埋了人。”
    审判者嘴角渗出血,堵著布没法说话,但他没有否认。他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扎带勒得更紧。
    李响把刀鞘往他肋骨上顶了一下。
    “老实待著。”
    审判者不动了。
    车队剩下两辆皇冠继续在前面开路,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
    山道绕了三个弯之后,路面变宽,前方出现了高速入口的標誌牌。
    赵龙打了转向灯,越野车从匝道匯入高速公路。
    两辆皇冠在入口处停下,没有跟上来。车灯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被雨幕吞没。
    赵龙吐出一口气。
    “总算甩掉了。”
    王振华靠在座椅上,把风衣领子往上拉了拉。
    “还没甩掉。”
    “什么意思?”
    “渡边宗一让车送到高速口就收,说明他不想让人知道我们走哪条路。但第三辆车里那两个人,已经把路线看在眼里了。”
    赵龙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
    “要不要换路?”
    “不用。他们今晚不敢再动手。渡边宗一的面子丟不起第二次。”
    赵龙点了点头,把车速提到一百二。
    雨刷颳得飞快,高速路上几乎没有別的车。
    后座的审判者靠著车门,半张银色面具在路灯经过时一闪一闪。
    李响闭著眼靠在另一侧,七杀刀抱在怀里。他没有睡,耳朵在听车外的声音。
    越野车在高速上跑了十几分钟。
    仪表台上的大哥大响了。
    赵龙扫了一眼来电显示。
    “杨琳。”
    王振华拿起大哥大,按下接听。
    “华哥。”
    杨琳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她说话一向利索冷静,可这一次,语速快了半拍,尾音拖了半拍,多了点王振华从没在她声音里听到过的东西。
    “东京出事了。”
    “说。”
    “歌舞伎町那个cia一级联络人,代號游隼,理察莫里斯。”
    “嗯。”
    “一小时前,他主动走进了松叶会总部。”
    王振华的手指在大哥大边缘停了一下。
    “主动?”
    “没带武器,没带隨从,自己一个人走进去的。”
    赵龙从后视镜里扫到王振华握大哥大的手收紧了半寸,立刻把车速降下来。
    “他说什么?”
    “他说要见你。”
    杨琳顿了一下。
    “他带了一个人头。”
    车內安静了三秒。雨刷摆过挡风玻璃的声音格外清晰。
    王振华把大哥大握紧半寸。
    “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