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华掛断电话。
    优美的声音还残留在听筒里。
    整间办公室静得像停尸房。
    李响的手已经搭上刀柄。
    “老板,追不追?”
    “追什么。”王振华把大哥大收进口袋。“她在诈我。”
    洋子扶著办公桌边缘,嘴唇发白。“诈?”
    “第四代原型体的数据全存在堺工厂地下三层的恆温舱里,独立供电,拷贝核心数据要用专用磁带机跑三个小时以上。她一个政策秘书,碰都碰不到那些东西。”
    洋子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那她为什么打这通电话?”
    “试探。看我知道多少,再决定往哪跑。”王振华走到窗边,拨开百叶窗的叶片扫了一眼楼下。
    花坛旁空荡荡的,被放倒的两个警卫已经被李响拖进灌木丛深处。
    “歌舞伎町的引爆器在灰鸽手里,跟她没半点关係。她是拿来唬人的。”
    他转过身,盯住洋子。
    “明天早上,你照常上班。见到优美,什么都不要提。今晚的事,你的表情,你的语气,全给我按死。”
    洋子的喉咙滚了一下。“做得到。”
    王振华走到她的红木办公桌前,拉开右手边的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码著文件夹和私章盒。
    他抽出一本空白的日程备忘本,在第一页写了几行字,字跡潦草,像匆忙间隨手记的。
    大阪行程。
    后天下午。
    堺市。
    四人。
    阪和线。
    三井製药。
    他把备忘本丟回抽屉,故意没合拢。
    洋子盯著那个半开的抽屉。
    “你要拿我当诱饵。”
    “你是鱼竿。这份假行程是鱼饵。她看到了就会往外传。传的那一刻,她的命就到头了。”王振华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风衣。“她跟你四年,什么时候最放鬆警惕?”
    洋子低头想了几秒。
    “午休。每天十二点半准时下楼,去地下一层自动贩卖机前买罐装咖啡。一个人待十五分钟。”
    “去哪个位置?”
    “停车场旁边的休息区。她跟我抱怨过好几次那里信號差。”
    信號差的角落。一个间谍每天准时去一个信號差的角落待十五分钟。
    王振华嘴角动了一下。“走。李响,收拾现场。”
    凌晨四点。松叶会总部通讯室。
    杨琳还守在那台军用频率扫描仪前面。
    桌上的菸灰缸里堆了七八个菸头。
    “歌舞伎町疏散到哪一步了?”王振华拉开椅子坐下。
    “英子回话了,半条街的人已经清空。警视厅在外围拉了警戒线,张桂芝那边怒罗权的兄弟把剩下三条巷子也堵死了,只出不进。”
    “灰鸽?”
    “横须贺的眼线传回消息。灰鸽从基地出来之后,最后被人看到是在横滨港的一条商船上。今天凌晨三点,那条船开往釜山了。”
    王振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跑了?”
    “九成九。焦土令的九十六小时快到了。引信被游隼拆了,终端被李响砍成废铁了,就算他在釜山按下引爆器,信號传回来也找不到接收端。歌舞伎町这头,解了。”
    “好。”王振华把从洋子办公室带回来的那份cia档案铺在桌上。“杨琳,明天上午之前,你帮我在洋子桌上那本备忘里再加一份行程细节。能让优美看到就行。”
    杨琳扫了一眼那几行字。“假行程?”
    “假的。她看到了会往外传。你把特调频段对准议员会馆地下停车场休息区那一片,方圆五十米內任何无线信號出入,全给我抓住。”
    杨琳拿起笔快速记了几行。“明白。”
    第二天上午。
    洋子九点走进议员会馆办公室。
    优美已经坐在外间秘书桌前,正在翻阅当天的报纸剪报。
    “洋子先生,早上好。防卫省的质询会推迟到下午两点了。”
    “知道了。”洋子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声音和平时一样。“帮我把下周的日程整理一下放桌上。对了,那个抽屉里有几份备忘,你顺手理一理。”
    “好的。”
    洋子走进內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外间传来优美拉开抽屉的声音。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然后是三秒钟的安静。
    那三秒里,洋子的指甲在门板上掐出四道浅痕。
    十二点二十八分。
    优美站起来,拿起手提包。
    “洋子先生,我下去买杯咖啡,十二点四十五回来。”
    “去吧。”洋子头也没抬。
    优美的皮鞋在走廊地砖上踏出均匀的节拍。
    拐过两个弯,下楼梯,推开通往地下一层的防火门。
    停车场很空。午休时间大部分议员的司机都在外面候著。
    她走到角落的自动贩卖机前,投了一枚百元硬幣,按下黑咖啡。
    罐装咖啡咣当一声滚进取物口。
    她没去拿。
    她从手提包夹层里摸出一部巴掌大的手机。灰色塑料外壳,没有品牌標识。
    她按下一串號码,拇指飞快地输入一条简讯。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来,手掌覆住了整部手机,连同她的五根手指一起攥紧。
    优美转身的动作只完成了一半。
    李响左手扣住她下巴两侧,五根手指按著骨头,她嘴里含的sim卡顶在舌根还没来得及往下咽。
    李响拇指往上一顶,把她的嘴撬开,两根手指伸进去夹住那片薄塑料卡片,拽了出来。
    sim卡上沾著唾液,他甩了甩,揣进口袋。
    优美后背撞在自动贩卖机上,玻璃面板嗡嗡震了两声。眼睛瞪圆,嘴张著合不上。
    “不要叫。”李响压低声音,七杀刀的刀鞘抵在她肋骨上。“叫一声,我先捅你一刀再堵嘴。”
    三分钟后,王振华从停车场入口走进来。
    优美被按在休息区的铁椅上,双手反剪。李响站在身后,手压著她的肩膀。灰色手机和sim卡整齐摆在旁边的铁桌上。
    王振华坐到她对面,拿起手机翻开。屏幕上最后一条发送记录还亮著。
    “目標明日下午抵达堺市,四人小队,走阪和线。”
    他把屏幕对著优美。“发给谁的?”
    优美咬著嘴唇不吭声。
    王振华放下手机,从风衣內侧掏出一张摺叠的纸,在她面前摊平。
    “焦土协议。你听过这三个字吗?”
    优美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cia海外长期驻扎人员,联络网一旦暴露,兰利启动焦土协议。第一步,销毁文件。第二步,撤离人员。不服从的,就地处决。”
    王振华的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
    “你没撤。你的上线田渡真司也没撤。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优美的脸白了一层。
    “他的脑袋在我楼下审讯室的冰桶里泡著。”
    优美的身体晃了一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田渡死了,你归口到堺市的节点。那个人会保你?焦土令下了整整四天,那边给你回过一条消息吗?打过一通电话吗?”
    优美闭上眼,泪水沿著脸颊淌下来。
    王振华靠在椅背上。
    “两条路。第一条,你闭紧嘴,我放你走出这个停车场。然后你自己去面对焦土协议第二步。第二条,把知道的全部讲出来,我保你一条命。”
    沉默了十几秒。
    优美开口了,声音碎成了渣。
    “越野。堺市那边联络我的人自称越野。每周三,难波站东出口的投幣寄物柜,47號柜子。我把情报放进去,他来取。面都没见过。”
    “什么身份?”
    “田渡说他是深渊留在关西的沉睡节点。代號黄昏。平时掛著三井製药技术顾问的壳子。”
    跟审判者交代的丝毫不差。
    “除了越野还联繫过谁?”
    “没了。田渡死之前所有指令都是他发的。他死之后我只剩越野这一条线。”
    王振华拿起大哥大拨出去。“杨琳。”
    “华哥,简讯截到了。內容和手机屏幕上一致。接收號码大阪区號,我正在反向追。”
    “不用追了。难波站东出口,投幣寄物柜47號。每周三。”
    “明白。我安排人盯上。”
    王振华掛了电话,站起来看向李响。“带上去,交给洋子。”
    李响一把拽起优美,从楼梯间押上三楼。
    洋子的办公室门开著。她坐在桌后,手里捏著钢笔,笔尖在一张白纸上戳出了一排密密麻麻的小洞。
    优美被推进来。两个女人对视。
    优美嘴唇翕动。“洋子先生,我……”
    “闭嘴。”
    洋子放下钢笔。她穿著半高跟的黑色皮鞋走到优美面前,比她高了半个头。
    “四年。我的行程,我的帐本,我的人脉。你全拿去卖了。”
    “我没有选择……”
    “我说了闭嘴。”
    洋子转向王振华。“老板,这个人交给我处理。”
    王振华看了她两秒。“你確定?”
    “確定。”
    王振华转身走出去。李响跟在后面,把门带上。
    走廊里,李响低声问了一句。“老板,她下得去手?”
    王振华没有回答。
    他站在走廊,背靠冷墙。
    先是优美的声音。一个字,短促的,像是在叫什么人的名字。
    然后是洋子的声音,比那个字更短。
    然后什么东西倒在地毯上,很沉,没有反弹。
    走廊又恢復了安静。
    四十分钟后,洋子拉开门。套裙袖口有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处理乾净了。”她的语气平稳。只有手指头还没完全放鬆,捏著门框的那只手指节绷得很紧。
    王振华走进办公室。桌上整齐摆著优美的手提包和证件。
    地毯上乾乾净净,靠近窗边的壁橱门锁好了,钥匙插在锁孔里还没来得及拔。
    他把那份cia招募评估报告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角。
    “洋子。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明天照常去防卫省质询。”
    “明白。”
    王振华带著李响离开了议员会馆。
    办公室空了。
    洋子一个人坐回椅子上。
    她的手在发抖,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桌面被她用湿纸巾擦了三遍。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桌角那沓纸上。
    那份cia报告。王振华给她看的只有前三页。
    她伸手把那沓纸拿起来,准备折好收进抽屉。
    第三页翻过去,下面还有內容。
    她的手停住了。
    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行印著一个她熟悉到骨头里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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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洋子攥著报告的手指收紧了,指甲陷进纸面,把那行字撕出一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