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在凌晨四点十七分驶入东京安全屋的地下车库。
    王振华跨下车时,左肋的钝痛已消退大半。
    癒合丸的药效还在修復骨裂,但他没有时间等身体完全復原。
    地下二层的审讯室,灯光惨白。
    黄昏被绑在一把焊死在地面的铁椅上,双手反剪,战术扎带勒进手腕的肉里,渗出暗红血线。
    他脸上全是乾涸的血痂,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的裂口还在往外冒著血沫。
    杨琳站在他面前,右手拎著一把沾血的钳子。
    她的袖口卷到肘部,小麦色的前臂上溅了几滴血点。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
    “醒了三次,昏了三次。第四次醒来之后开始说话,但全是废话。”
    王振华走到黄昏面前,蹲下身。
    黄昏的独眼艰难聚焦,认出了来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室田恭一,你的搭档,被桥本掐断了脖子。”
    “你现在是唯一知道天元下落的活人。”
    黄昏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能出声。
    王振华站起来,朝杨琳点了下头。
    杨琳把钳子递给旁边的赵龙,从桌上拿起一把外科手术剪。
    她走到黄昏身后,左手按住他反剪的手掌,將左手小指从扎带的缝隙中单独拽出来。
    “我问一次,你答一次。答错了,或者不答,我就剪一截。十根手指剪完,换脚趾。”
    黄昏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腔剧烈起伏。
    “t7-045,天元。三天前从恆温舱转移出去的,去了哪?”
    黄昏闭上眼,嘴唇抿成一条死线。
    手术剪合拢,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黄昏的身体弹射起来,又被扎带牢牢拽回椅子上,嘴里发出一声扭曲的惨叫。
    一截断指落在水泥地面,弹了两下,滚到王振华的鞋尖前。
    血从断口喷出,杨琳用一块纱布隨手按住,並没打算包扎。
    “下一个问题还是同一个。t7-045,去了哪?”
    黄昏的脸已没有血色,额头的汗珠大颗滚落。
    他张开嘴,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不是。”
    “不是转移。”
    “说清楚。”
    “是激活。”
    “t7-045不是被转移了,是被激活了。三周前,总部直接下的命令,越过我,越过审判者,直接从最高层发下来的激活指令。”
    王振华的脚步停住。
    “激活?注入了?”
    “注入了。”
    “t7-045是唯一一具完成了最终抑制的第四代原型体。前面四具都还在培养阶段,只有四十五號走完了全部流程。抑制环植入,神经桥接,肌肉重塑,全部完成。”
    杨琳的手术剪还架在他第二根手指上,没有收回。
    “注入对象是谁?”
    黄昏的独眼里全是恐惧,那种恐惧並非来自眼前的审讯,而是来自某个记忆。
    “代號修罗。亚裔男性,一米九,一百一十公斤。深渊从东南亚战场上捞回来的特种兵,原始体能就已超过人类极限。注入四十五號之后……”
    他停住,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
    “之后怎样?”
    “我亲眼看的测试。”
    “六个全副武装的佣兵,防弹衣,衝锋鎗,在一个十五米乘十五米的密闭空间里。修罗赤手空拳进去,三秒。三秒之后,六个人全死了。”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赵龙站在角落,右肩缠著绷带,他的喉结也跟著动了一下。
    “怎么死的?”
    “第一个被他一掌拍碎了头盔,连著颅骨。第二个被他抓住防弹衣领口,整个人甩出去撞在墙上,脊椎断了。第三个开了枪,子弹打在他胸口,只撞出浅浅凹痕,弹头变形掉在地上,他伸手把那个人的手臂从肩关节处拽了下来。后面三个我没看清,太快了,监控回放才看到动作。”
    黄昏说完这段话,整个人彻底瘫软在椅子上。
    王振华转头看向杨琳。
    杨琳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放下手术剪的动作,慢了半拍。
    “子弹打不穿?”
    “打不穿。”
    “第四代的肌肉纤维密度是第三代的三倍。第三代的桥本,你们用七杀刀才能刺穿后颈的薄弱点。修罗没有薄弱点。抑制环植入后,连后颈的金属钉都被肌肉组织完全包裹了。”
    “那他怎么被控制?”
    “超声波对他无效。”
    “第四代的神经桥接方案跟第三代完全不同。修罗的服从性来自抑制环本身,环內有微型晶片,通过电脉衝直接作用於杏仁核。只要晶片在运作,他就服从持有控制终端的人。”
    “控制终端在谁手里?”
    “灰鸽。”
    王振华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两秒。
    “灰鸽什么时候拿到修罗的?”
    “一周前。”
    “深渊总部把修罗空运到日本,交接地点在横须贺基地外海的一艘货轮上。灰鸽带了十二个人去接收,回来的时候只剩灰鸽一个活人。”
    “其他十一个呢?”
    “修罗在运输途中短暂甦醒了八秒。八秒之內杀了十一个人,然后晶片重新激活,他又安静下来了。”
    赵龙的呼吸声重了几分。
    王振华从口袋里掏出大哥大,拨通杨琳的加密频道。
    杨琳就站在他面前,但这通电话是打给后方数据组的。
    “调横须贺外海一周內的所有船舶记录,找一艘在公海停留超过六小时的货轮。同时查灰鸽名下所有可能的藏匿点,重点排查横滨港区周边的仓库和废弃设施。”
    掛断电话,他重新看向黄昏。
    “灰鸽约我明天午夜去横滨山下公园。他要用修罗杀我?”
    黄昏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修罗有没有弱点?”
    “没有。”
    “至少在我参与的所有测试中,没有找到任何常规武器能对他造成有效伤害的方式。m134或许可以,但你得在他靠近你之前把弹链打完。他的衝刺速度……”
    “多快?”
    “百米,四秒二。”
    李响站在门口,一直没有出声。
    听到这个数字,他握著七杀刀的手指关节咔嚓一响。
    王振华走到审讯室的桌边,桌上放著从堺工场带回来的那个铅盒。
    他打开盒盖,取出里面的微缩胶片,对著灯光看了三秒,又放回去。
    “杨琳,胶片里天元的文件夹是空的,但天照系列的技术参数是完整的?”
    “完整。四十一到四十四號的全部数据都在。”
    杨琳走到桌边。
    “你想做什么?”
    “第四代天照系列和天元系列的区別在哪?”
    “天照是標准量產方案,天元是定製方案。从已有数据推算,天元在神经桥接和肌肉重塑两个环节用了完全不同的催化剂配比。但具体参数我没有,只能从天照的数据反推大致框架。”
    “反推需要多久?”
    “给我四十八小时。”
    “你只有二十。明天午夜之前,我需要知道修罗身上的抑制环是什么型號,用什么频率的电脉衝,以及这个晶片有没有可能被外部信號干扰。”
    杨琳沉默两秒,点头。
    “我尽力。”
    王振华转身走向门口,经过李响身边时停了一步。
    “你的肋骨怎么样?”
    “癒合丸吃了一小时,已经不疼了。”
    “老板,修罗那个东西,刀能不能切?”
    “黄昏说子弹都打不穿。”
    “子弹是钝头的。”
    李响把七杀刀横在面前,拇指弹了一下刀脊。
    “七杀刀的刃口只有零点三毫米,切割力和子弹的衝击力是两回事。”
    王振华看了他一眼。
    “你想试?”
    “我想知道,如果明天午夜我跟他面对面,我有没有机会在他靠近你之前把他拦住哪怕三秒。”
    王振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拍了下李响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先休息四个小时。后面的事,等杨琳的数据出来再说。”
    他走出审讯室,在走廊里站了十秒。
    然后他转身回到桌边,重新打开铅盒,这次他没有看胶片,而是拿起胶片下面压著的一张薄纸。
    那是黄昏交出铅盒时夹在最底层的技术备忘,当时没有细看。
    纸上是手写的日文,字跡潦草,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王振华的目光扫过前面几行常规的培养参数记录,落在最后一行备註上。
    那行字用红色墨水写成,笔跡比前面的內容更重,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杨琳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翻译。
    “第四代抑制环设计寿命七十二小时。超出时限后,晶片电池耗尽,抑制功能终止。届时宿主大脑杏仁核將因长时间电脉衝刺激產生不可逆损伤,预计在晶片失效后十二至二十四小时內进入脑死亡状態。”
    王振华把那张纸放回铅盒里。
    “修罗被激活多久了?”
    杨琳快速心算。
    “黄昏说三周前注入,一周前交付给灰鸽。如果抑制环是在注入时同步激活的,已经超过七十二小时了,远远超过了。”
    “那他现在应该已经脑死亡了。”
    “除非。”
    杨琳的语速加快。
    “灰鸽拿到修罗之后,更换过晶片电池。或者,他手里有备用的抑制环。”
    王振华合上铅盒的盖子。
    “又或者,灰鸽根本不在乎修罗活多久。他只需要这颗炸弹在横滨炸一次就够了。”
    走廊尽头,李响靠在墙上,七杀刀横放在膝盖上,刀刃映著惨白的灯光。
    他的眼睛闭著,但呼吸不是睡眠的节奏。
    王振华的大哥大响了。
    张桂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只有一句话。
    “振华,总库少的那两支针,老帐房交代了。一支给了品川码头的仓库管理员,已经確认此人三天前上过楼顶。另一支……给了桥本。”
    王振华握著大哥大的手没有动。
    品川仓库管理员,三天前上过楼顶,经过了超声波发射器的覆盖范围。
    这个人现在在哪。
    “桂芝,那个仓库管理员,现在什么状態?”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
    “找不到人。今天下午开始就没人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