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铁门合上时,墙上的钟刚跳到七点零六分。
    王振华把外套扔到椅背上,伸手按住左肋。
    绷带下的伤口被路上的顛簸磨了一路,疼得发热。
    他没管。
    桌上摊开两张地图。
    一张东京。
    一张神奈川。
    英子站在他左侧,手里拿著三部大哥大。
    地下室方向传来老帐房的咳嗽声。
    张桂芝还没上来。
    杨琳的声音先从加密频道里切进来。
    “华哥,改签来源查到了。”
    王振华抬头。
    “说。”
    “国內旅行社系统,考察团领队权限。”
    英子眉头一动。
    李响把手按到刀柄上。
    杨琳继续道:“领队叫许文涛,广州一家商务考察公司的外聘人员。三天前,他私人帐户收到五万华幣匿名匯款。匯款走了两层壳,最后落到一家广州諮询公司。”
    王振华拿起铅笔,在地图边缘写下广州两个字。
    “公司名。”
    “青禾国际諮询。”
    英子翻开本子,笔尖停住。
    杨琳停了一秒。
    “法人代表是假身份,但帐户开户资料里,有一份旧授权书。授权人签名,渡边菜子。”
    屋里安静了半拍。
    李响冷声道:“她也下场了。”
    王振华把铅笔在桌上点了一下。
    “不止下场,她在催场。”
    灰鸽负责技术。
    渡边菜子负责关係。
    一个把炸弹埋在地板下,一个把林浅浅从国內推上飞机。
    这两人搭手,真是够看得起他。
    王振华看向英子。
    “航班几点?”
    英子立刻翻资料。
    “明天上午八点十五,成田降落。广州出发,中途经停上海,旅行社给出的理由是原航班取消,统一改签。”
    “原航班取消了吗?”
    “没有。”
    “通知老杜。”
    “已经通知。老杜说,林浅浅今晚会隨团到广州机场附近酒店集合,陈素琴亲自送她过去。”
    王振华的手停在地图上。
    陈素琴。
    母亲老朋友。
    商务考察。
    每个词都像灰鸽拧好的螺丝。
    英子看著他。
    “主人,要不要让国內直接拦人?”
    “不能硬拦。”
    王振华把东京地图推到中央。
    “她现在不知道自己进了局。国內硬拦,她会问为什么。陈素琴也会问。林正德更会问。”
    李响道:“让老杜製造事故。”
    王振华摇头。
    “可以拖一小时,拖不了十六小时。灰鸽既然敢改签,就会盯机场。国內一动,他会知道。”
    杨琳接话。
    “我同意。灰鸽现在手里还有东京两处炸弹,他一旦判断我们提前破局,可能直接引爆。”
    张桂芝从楼梯口上来。
    她换了一件黑色短外套,短刃藏在袖口內侧。脸上没妆,眼底还压著一夜没睡的红。
    “田所和平川分开了。”
    王振华看她。
    “情况。”
    “平川在二楼办公室,武器收了,情绪正常。田所在冷库外的休息间,门外四个人,枪口对腿。他没闹,也没问。”
    “瞳孔呢?”
    “还是大。”
    张桂芝走到桌前,看见地图上成田机场被红笔圈住。
    她停了一下。
    “你要去成田?”
    “要去。”
    “那拆解厂呢?”
    “也要去。”
    张桂芝盯著他。
    “你一个人有几条命?”
    王振华把铅笔扔到桌上。
    “所以分。”
    他伸手点向横滨港南区。
    “明天凌晨两点,灰鸽上线。他会查拆解厂固定中继,也会查涩谷移动中继。涩谷那台已经撤了,拆解厂一定还在。”
    铅笔移到成田。
    “明天上午八点十五,林浅浅落地。酒店接机车会出现,接机牌写林小姐,登记人写你。”
    张桂芝眼神压下去。
    “用我的名义接她。”
    “对。”
    “她是谁?”
    屋里没人说话。
    英子低下眼,装作看资料。
    李响看著地面。
    王振华没有立刻回答。
    张桂芝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扫到地图上的广州,成田,品川。
    她太聪明。
    聪明到一句沉默就能听出里面有东西。
    “振华。”
    她声音不高。
    “你真的不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截住那个航班上的人?”
    王振华迎著她的眼。
    “现在告诉你,你会乱。”
    张桂芝笑了一下,没笑出声。
    “我连钱建国死在谁手里都听完了,还能乱到哪去?”
    “会。”
    王振华说得很直接。
    “所以不是现在。”
    张桂芝的手垂在身侧,袖口里的刀柄顶起一点布料。
    几秒后,她把那口气压回去。
    “好。你分。”
    王振华点头。
    “拆解厂,我和李响去。”
    李响抬眼。
    “嗯。”
    “英子,你带松叶会精锐去成田。今天下午前,酒店,停车场,天桥,北侧出口,全铺人。机场里面用生面孔,不要带松叶会標记。”
    英子低头。
    “是,老板。”
    “所有举林小姐牌子的人先拍脸,不急著抓。车牌,司机,后座,尾隨车辆,全要。”
    “明白。”
    王振华看向张桂芝。
    “田所和平川交给你。”
    张桂芝的眼皮抬起。
    “怎么处理?”
    “先关,不刺激。给平川做血检,抽血样给杨琳。田所不要抽,他现在像一根拉开的弦,碰一下可能断。”
    “如果他动?”
    “打腿。”
    “如果打腿没用?”
    王振华看著她。
    “打断脊椎。”
    张桂芝眼底的光停了一下。
    她不是没杀过人。
    但这句话说出来,还是沉。
    田所跟她三年,挡过刀,押过货,也在品川那晚扶过她。
    可现在,他可能是灰鸽插在她身边的一把刀。
    王振华语气没变。
    “他还有救,就留命。没救,就別让他靠近任何人。”
    张桂芝点头。
    “我知道。”
    杨琳的声音再次响起。
    “华哥,我补充一点。田所体內如果是第三代改良型,外部激活需要短波触发,或者近距离定向终端。拆解厂固定站,涩谷移动站,都能充当触发链路。”
    王振华敲了敲桌面。
    “所以拆解厂必须在两点前摸进去。”
    “对。”
    “你什么时候到?”
    “我已经上车。预计九点四十到横滨。设备带了,拆中继,偽装反馈,血样分析都能做。”
    “到安全屋后先看田所的照片。”
    “明白。”
    英子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列人名。
    “主人,成田那边我带二十个人够不够?”
    “不够。”
    王振华看向她。
    “带四十个,分成三层。第一层看机场,第二层看酒店群,第三层看通往东京的高速口。”
    英子抬头。
    “如果机场那边先动手呢?”
    “不要在航站楼里开枪。”
    “如果对方强行带人走?”
    王振华拿起桌上的黑五星手枪,检查弹匣,推回枪套。
    “撞车。”
    英子眨了一下。
    王振华道:“机场外不方便开枪,车总会坏。轮胎爆了,发动机烧了,司机心梗了,都可以。”
    李响侧过脸。
    这话听著不讲理。
    但很老板。
    英子低声道:“明白。”
    墙上的钟跳到七点二十九分。
    十六小时,被切成三段。
    九点四十,杨琳到横滨。
    凌晨两点,拆解厂上线。
    上午八点十五,成田落地。
    中间还夹著田所和平川,品川炸弹,总部炸弹,藤井失踪。
    王振华把地图上的三处红圈连成线。
    灰鸽想让他顾此失彼。
    渡边菜子想让他在救人和拆局之间选一个。
    他偏不选。
    他全要。
    备用机响了。
    英子接起,只听两句,脸色就变了。
    她把电话递给王振华。
    “涩谷分部,找到白色麵包车了。”
    王振华接过。
    “位置。”
    电话里传出男人急促的日语,英子在旁边翻译。
    “车停在新宿一处地下停车场,空车。后座有拆过设备的痕跡,地毯上有新鲜泥渍,还有一张横须贺海军医院的停车票。”
    李响站直。
    张桂芝也看过来。
    横须贺海军医院。
    藤井去过那里。
    中村还在那里。
    王振华问:“停车票时间。”
    英子听完,翻译道:“今天凌晨五点三十九分。”
    杨琳在线上立刻接入。
    “华哥,时间对得上。藤井四点十七进入医院,五点三十九相关车辆离开横须贺。灰鸽可能把移动中继设备从涩谷撤走后,转运到医院周边,或者通过藤井接走了什么人。”
    王振华眼神沉下去。
    “中村还在不在医院?”
    杨琳那边键盘声炸开。
    十秒。
    二十秒。
    “医院系统显示,中村浩二六点二十分转入隔离病房,理由是伤口感染。”
    “谁签的转入?”
    “值班军医。”
    “查监控。”
    “正在调。”
    屋里的空气一下变紧。
    王振华刚要开口,杨琳的声音忽然抬高。
    “监控被覆盖了。六点零五到六点二十八,住院部三楼走廊画面循环播放。”
    李响吐出两个字。
    “假病房。”
    张桂芝低声道:“藤井不是去见战友,他是去把战友带走?”
    王振华没回答。
    他把东京地图往旁边推,露出神奈川横须贺区域。
    这盘棋又多了一枚子。
    备用机再响。
    这次是松叶会外围哨。
    英子接通后,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她没翻译,直接把电话放到桌面,开了免提。
    电话里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板,拆解厂方向有情况。”
    王振华盯著地图。
    “说。”
    “北侧铁路道口,刚停了一辆军用涂装吉普。车牌被泥挡住。车上下来三个人。”
    李响的手握住刀柄。
    张桂芝的呼吸停了一下。
    电话那头继续道:“其中一个穿便装,帽檐压得很低,但我们拍到了侧脸。”
    “是谁?”
    “藤井健太郎。”
    房间里只剩电流声。
    王振华拿起桌上的枪,扣进腰后。
    墙上的钟跳到七点三十四分。
    距离灰鸽上线,还有十八个多小时。
    可藤井已经到了拆解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