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眼里蒙了层水雾的张也。
    林寒江在宿舍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张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绿荫拐角,才轻轻舒了口气,转身回屋。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师姐那点未明言的心思,他並非毫无察觉。
    未来的歷史轨跡里,张也是会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的道路。
    並未和张行分开,即使唱出了《走进新时代》这样的歌曲,也没在文工团里有什么重要职位。
    后来因照顾病重的父亲,张行也等不到婚礼。
    俩人才分开。
    这才有了林寒江告密的事情。
    林寒江突然扇动翅膀,企图改变张也人生轨跡。
    不知道能不能成,但好歹自己是做了。
    若再牵扯上不该有的情愫,对她,未必是好事。
    不过,这也得看张也自己选择。
    林寒江这属於提前施压,在感情还未深的情况下。
    “斩断?”
    他苦笑一下,这个词太重,也太刻意。
    像是渣女上岸,第一件事情就是斩断意中人。
    或许,保持適当的距离,让彼此都专注於各自该走的道路,才是最好的选择。
    师姐天生就是属於大舞台,属於聚光灯下的人。
    她的嗓音,她的颱风,她的亲和力,都註定她应该在体制內的大院里步步高升。
    未来成为某个文工团说一不二的团长,受人尊敬,安稳荣耀。
    像是未来的师哥刘斌一样,也是某某文工团的团长。
    光想想,以后师哥师姐是这样的背景。
    都感觉到一丝荣耀。
    而他呢?
    “我终究是个俗人,搞钱要紧。”
    林寒江自嘲地想著,已经回到了宿舍。
    换上了一件乾净的短袖衬衫和一条熨烫过的確良裤子。
    对著门后那块斑驳的穿衣镜照了照,镜中人眉眼清晰。
    “除了帅,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了。”
    甩了甩头髮。
    “建设祖国伟大思想的文艺战线,就靠师兄师姐们扛大旗了。师弟我呢,先得把家里的债填平,顺便看看现在流行乐坛的水,到底有多深。”
    林寒江对著镜子扯了扯嘴角。
    然后迈著轻快的脚步出了门。
    一切都在按著他的计划在发展,那就没有错了。
    六月的阳光已经颇有威力,路面蒸腾起氤氳的热浪。
    林寒江挤上了开往央视大楼的公交车。
    车厢里拥挤闷热。
    售票员用带著浓重京腔的嗓音报著站名,乘客们隨著车身摇晃。
    这辆公交车还有售票员,现在很多公交已经是自动投幣了。
    属於是慢慢清退状態。
    窗外是飞速倒退,正在大兴土木的街景,脚手架和起重机成了最常见的背景。
    这就是1992年急速变化中的京城。
    很快来到央视大楼,在主楼门口,林寒江又碰上了熟人江涛。
    这位专业组通俗唱法金奖得主,今天穿得格外精神,一件崭新的条纹polo衫,头髮似乎也精心打理过。
    正被两个像是小报记者模样的人围著问话,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但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
    看到林寒江,江涛眼睛一亮,三言两语打发走了记者。
    接著大步迎上来,照著他肩膀就是一拳,力道不轻:
    “嘿!林老弟!我就猜你今天也得来,怎么样,昨晚播完,今儿这阵势,感受如何?”
    他指了指周围络绎不绝,掛著各种媒体標识的人群。
    “江涛大哥。”
    林寒江笑著承受了这一拳。
    “感受就是比比赛还累,起码比赛就唱一首歌,这会儿得说一箩筐话。”
    “哈哈哈吗,习惯就好,这才哪到哪。”
    江涛揽著他的肩膀往里走,压低声音,带著点过来人的口吻。
    “我跟你说,这几天是关键,曝光度最高,各家媒体都盯著呢,话得说圆乎了,但也得留点自己的味儿。走,咱们金奖得主,今天可是主角儿。”
    今天的安排是集体媒体见面会,五个组別的金奖得主齐聚一堂,接受各大新闻单位的联合採访。
    会议室里灯光打得雪亮,长枪短炮架了一排。
    除了央视自家的,还有《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国青年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等“国”字头媒体悉数到场。
    此外,还有不少来自地方电视台,京城电视台、上海电视台、广东电视台。
    还有《歌曲》、《广播歌选》、《音乐周报》等行业报刊的记者。
    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
    主持人简短开场后,五位金奖得主依次发表感言,言辞无不围绕著感谢培养、珍惜荣誉、继续努力、服务人民这些核心词汇。
    稳妥而正確。
    真正的交锋在自由提问环节开始。
    话筒在记者席间传递,问题如同精心打磨的箭矢,射向台上几位年轻人。
    而焦点,无可避免地落在刚刚创造了歷史最高分的林寒江身上。
    首先举手的是《人民日报》文艺部的一位中年记者:
    “林寒江同学,首先祝贺你获得优异成绩。《春天的故事》和《走进新时代》这两首你的原创作品,贏得了广泛讚誉。我们注意到,它们都將宏大的歷史敘事与个人化的真挚抒情结合得非常好。请问,你在创作时,是如何把握这种大主题与小切口之间的艺术平衡的?你认为,文艺工作者在反映时代巨变时,最应该注重的是什么?”
    ……
    《中国青年报》的记者,显然更关注林寒江作为青年代表的个人选择:
    “林寒江同学,作为本届青歌赛最耀眼的新星,你即將毕业踏入社会。我们都看到了你在民族唱法上的极高天赋。想请问,对於未来的艺术道路,你个人有怎样的规划和憧憬?”
    ……
    整个提问环节,问题五花八门,从获奖感言、艺术追求,到未来规划、如何看待流行音乐与民族音乐的融合等等。
    林寒江的回答依旧沉稳得体,既表达了对时代和平台的感谢,也含蓄地提到了对音乐多样性的探索兴趣,话不说满,但留有余地。
    相当於林寒江的缄默式回答。
    江涛在回答问题时,侃侃而谈。
    结合了自己参赛的曲目,说得颇有感染力,引得记者频频点头。
    “路子不一样。”林寒江心里默默想著。
    江涛显然更適应这种略带表演性质的沟通,也更懂得如何抓取媒体的注意力。
    林寒江现在为了广东新歌榜的比赛,越沉默越好。
    他不是不会討好媒体,是现在还不能。
    要是以民歌歌手的方式,扩大影响,那名声越来越大,那之前努力做的全白费了。
    淡出民歌演唱,才是主要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