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议马
    嘉靖二年六月二十四日,宛平县衙中门大开。
    门內,二十名身著崭新青布皂衣的衙役跨立甬道左右,手按铝亮腰刀,端得是威武肃穆。
    炎炎烈日下,这群由知县仪仗中选拔出的,人均180+的高大汉子站立如松。
    便是那脖颈间的汗珠,浸湿了衣襟,也无一人动弹。
    门外,门子前出街口,探上差行踪;民壮泼水净街,打出“迴避”仪牌,封路以待...
    除了没在县衙大堂摆出香案,一应接待的规格都与接圣旨中使无异。
    如此超规格的接待,当即就看蒙了同一位太僕寺寺丞並肩而来的閆立。待到双方见礼、寒暄结束。趁著那寺丞带人查验马册,无暇他顾的时间,閆立悄悄將李斌拽到一个无人的角落。
    “你这不是又在憋著什么坏吧?还是说,你宛平的马政...窟窿过大,一时半会补不回来?”
    “窟窿不在我们这些內城县。”
    “那你这是作甚?搞那大的排场,老夫看了都怀疑自己身上是不是揣了封圣旨。
    “
    听到李斌说,宛平的马政,在执行上並无差错以后。閆立非但没有放鬆,反而更加紧张。
    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
    何况这作妖的又是李斌,这个京师里出了名的大胆。
    “嘿嘿,閆大人,你要钱不要?”
    果然...
    閆立在心中暗自嘆了口气,而后环视一圈左右,確定四下无人后:“老夫就知道,这里面的一点猫腻瞒不过你小子。但你可要想清楚了,秦部堂如今可不在京中,两京兵部亦拿不出回购银。”
    “没事,这次量大。一万四千多匹马呢,指头缝里漏一点出来,就够咱们过个肥年了。”
    李斌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閆立也好、毛凤韶也罢,从他们听到李斌想要藉机捞钱时,第一反应都是感觉李斌有点大胆、有点奇怪李斌这个官场新人居然能看出里面的门道。
    却一点没有觉得此事不能操作、做这件事不对的反应,都在说明一件事:
    那就是诸如此类的操作,在大明的歷史上压根就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甚至,京师这边情况还算比较好的。
    在南京太僕寺那边,借著“江南马普遍矮小、瘦弱,不堪操练所用”的理由。又辅以“与其南北调度,耗费人力物力。不如变卖於市,得马价银入库封存。待到需要用马时,直接花钱买成品马徵用”的解决办法...
    曾经有马三万余匹的南京太僕寺,如今实在官马,可谓是十不存一。
    如此大量的官马发卖,单靠朝廷回购那肯定是痴人说梦。李斌也从未指望过买来的马儿,都卖给朝廷。
    谁让,这狗艹的朝廷穷呢!
    “是为了冬月的事?有点拼了吧。”
    瞧著李斌一边大喊著捞钱,另一边却又眼神清澈的样子。閆立不由得再次嘆息出声:“你也知道这次量大,当知道这次发卖的推动者,比之以往更甚。”
    “你知道了?”
    “老夫只是年纪大了,又不是眼睛瞎了。”
    李斌的反问,当即就让閆立鬍子一翘,颇有点被伤到自尊的感觉。
    “今年夏税入库后,照理说,漕运那边的压力就该减缓许多了。但直到今天,云南司上下都忙得脚不沾地,你说他们是为了什么?”
    “还有秦部堂离京前,就吩咐將今年的夏税全部送入北新仓。京中各衙,一应薪俸,仍旧从大运西仓支取。还有那遮洋船,抵达通州后,新收漕粮不过通仓,尽数直入內城海运仓...”
    “老夫虽愚,但也久病成医。”
    “有些事,老师他不便出面爭取。位格高了,一举一动都会牵动很多人、很多事。但我不一样,我一无名小卒、又恶贯满盈的。只要我不抢得太过分,他们最多回头到老师那告我几状,仅此而已。”
    李斌没去接閆立的话茬,而是自顾自地解释著自己的动因:“加之,苏松之地盛產米粮。万一时有不济,老师还得求到他们头上,这个关係不能搞僵了。但我不用在乎,因为得不得罪的,他们如今都不会卖我面子。
    我来当这个恶人,损失最小。
    “”
    清查马政,始於三个月前。
    那时候,李斌才刚开始观政。尚书孙交还在居家养病,秦金也还掌著户部大权...
    即便是这马价银,通常都是进太僕寺下辖的常盈库,这太僕寺也是兵部属衙,和户部无关。但如此大批量的银钱调度,若是没有户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玩得起来吗?
    真当所有人都不知道常盈库里,应该有多少存银才是正常的是吧?!
    真当户部能够签发全国各仓照进单的权力,是摆设是吧?!
    正是基於这个推断,李斌才確信:秦金肯定知道这件事。甚至不止是知道,秦金亦参与了其中。
    只要秦金了解內情始末,那以两人之间的默契,李斌相信秦金会明白自己的意思,並积极配合自己。
    “你那边的银子够吗?便是有我帮衬,这备马一匹,也得十两。若是適龄种马,没有五十两,那肯定是下不来地的。”
    眼见李斌主意已定,閆立也不再劝解。只是微微摆手,示意自己这边不需要银钱分润。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李斌与秦金,当真是“大明模范师徒”。在“得罪人”这方面,那叫一个將遇良才、旗鼓相当。
    一个秦金,坚持调大运西仓陈粮发俸,搞得在京诸卫天天骂街;现在又来一个李斌,仗著自己背后有人,假装年幼无知耍流氓,强抢南方士族的“马政蛋糕”...
    你们牛比,你们玩!
    閆立敬佩这两人的所为,所以他愿意帮忙。但他又没那么大胆子深度参与,所以拒绝李斌给他分钱。
    “种马他们也敢卖?”
    “算了,银子我这边准备齐全的。只要他们敢卖,我就敢买。”
    “你的银子不够吧?衙门里的帐做好了?“”
    “日前准备搞搞西山那边的煤,银子都已经划到煤业公所帐上了。本来是打算搞些官窑、或者官民合资煤窑的...”
    “现在这不是有机会嘛,就先挪过来用了。代持商贾,我也找好了!”
    自从嗅到马政爆雷背后的机会时,李斌便做好了准备。或者叫,帐款准备压根不用做...
    因为李斌原本就有投资的计划,自然会提前做好手续。
    如今,切入官马发卖,李斌只需要找点“白手套”。用他们的名义去买下这些马,並確保这些名义上的马主人,能听自己招呼,老实配合自己走帐就够了。
    而不巧的是,这一点对李斌来说並不困难。
    “你小子动作倒是快,该不会是老夫知会你的那天你就猜到有这一著了吧?”
    “后来才晓得的,那会我这边正忙呢,哪有空想马的事儿啊?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