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耐著性子道:“朕何曾哄骗卿家。”
    申文乘却越发来劲,乾脆把袖子一拢,坐得稳稳噹噹:“那择日不如撞日,陛下不如今日便与老臣说个明白。陛下心中是否已有中意之人,若有,明言即刻。民间丧妻再娶者都如过江之鯽,何况天子乎?陛下若真有属意之人,难道臣等还会死拦著不成?”
    这话一出,赵禎心里猛地一跳。
    恰在此时,张茂则悄无声息行到门边,抬眼朝里头看了一眼。
    赵禎便知道,三娘又出府了。
    天可怜见!
    他昨夜熬了半宿,打了不知多少回草稿,总算叫他想出一套行云流水之词,能让他既能与坦白身份,又能问三娘,愿不愿意入宫做他的皇后的说辞。
    万事俱备,只等今日三娘出府,他便立即去寻她,一鼓作气將事情说个明白,好过心里长了根刺一般地挠!
    可偏偏这当口,申文乘来了,还坐在这儿像尊门神似的,半步不挪!
    这老匹夫,一向最是顽固。
    赵禎深吸了一口气,脸上仍是温和的,语气里却多了几分焦急:“爱卿先回去罢。下次,下次朕一定给你个准话。”
    谁知申文乘一听这话,顿时吹鬍子瞪眼:“不成!陛下今日必须给个明白话!若不然,老臣便坐在这里等,等到日落,等到宫门下钥!抑或是,陛下允了老臣,立曹氏为后!”
    赵禎心里又急又苦,简直恨不得站起来指著他鼻子骂上两句!
    好没眼色的老匹夫!
    朕叫你走,正是为了去寻三娘,坦坦荡荡问她愿不愿意做朕的皇后,什么曹氏不曹氏,怎地就牵扯到曹氏头上了!
    可天子终究是天子,这话不能说。
    他正被缠得没法子,连来人两个字都快到嘴边了,正打算叫人把这顽固老匹夫架出去算了,谁知下一瞬,殿中忽然一阵剧烈震颤!
    案几摇晃,灯架乱晃,连樑上都簌簌落下灰来。
    赵禎猝不及防,一下跌坐在地。
    申文乘那边也没好到哪里去,撑著椅子踉蹌了两步,险些摔个结实。
    殿中眾人一时惊呼四起。
    “地龙翻身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眾人才如梦初醒,连忙护著官家和申阁老往殿外空阔处去。
    幸而这震动来得快,去得也快。
    眾人在外头站了约莫半个时辰,见再无动静,才稍稍鬆了口气。
    可赵禎心里那点风花雪月,至此已是半点不剩。
    他连衣袍上的灰都顾不得拂,便立刻召集臣工,命人查点京中受损情形,开內库、调医官、安抚百姓,忙得脚不沾地。
    幸而这一场地动,並不算极重。
    京中只有多处老旧房舍塌了些,也有几人逃得慢,被坠物砸伤,难免伤亡。
    但总归大多数人都平安无碍。
    真正受损严重的,反倒是京郊一带。
    尤其几处村落,房屋塌陷大半,许多百姓一夜之间便成了无家可归之人。
    消息一传回来,满朝都跟著忧心。
    可就在眾人焦头烂额之际,忽又有人来报,受损最严重的两个村子,竟几乎已经人去楼空,村中老幼大多不在,伤亡比预想中少了不知多少。
    眾人一时都觉得是菩萨保佑。
    但细查下去才知,竟还是阴差阳错。
    早在此前,江南来的一位富商便在京郊买下了一处庄子,不过庄子破旧,富商自是要整顿一二的,看那两个村离得近,便將村民都陆陆续续请去做工。
    本来只要青壮下地,妇人纺线做饭,可那富商心善,看村里只剩老弱妇孺,平日里过得艰难,便也都大度地请了回去,分了力所能及的差事。
    如今地动一来,竟是救下了两村人的命!
    这事说出来惊奇,听到的也觉神奇,便一传十,十传百,最终传到了勛贵圈里,甚至传到了赵禎耳中。
    赵禎好奇命人去查这仁商底细,惊喜发现,此人名叫王世年,正是王尚书亲侄。
    也就是三娘堂兄。
    且做下这庄园选址,请人做活,又心善救命的一切决策的,更不是旁人,恰是三娘本尊。
    赵禎又惊又喜,正想擬道旨意,好好赞她一番,哪知三娘却不肯止步於此。
    她虽救下了两村人,近两百条性命,却还有更多灾民因此难,流离失所。
    她乾脆站出来,联络京中几位平日交好的贵女命妇,又借著慈幼院的名头,带头筹粮、筹药、筹棉被,安置那些百姓。
    一时间,城中车马往来不绝。
    有的送米粮,有的送草药,有的送旧衣棉被,还有人拿出银钱,专请匠人去京郊修缮屋舍。
    王三娘子也因此名声大噪。
    眾人赞她不止心地仁厚,更有见识,行事有章法,年纪轻轻,对賑灾这种大事也能调度得宜,实在难得。
    灾后不久。
    赵禎第一次,在请后奏疏上,瞧见了王氏次女的字样。
    他定定地望了许久。
    心中忽然安定。
    半晌,只低低说了一句:“茂则,三娘在何处?”
    张茂则笑道:“应是还在慈幼院。”
    赵禎抬头:“更衣。”
    ——
    王若与坐在轿中,嘴上的口脂已掉了大半,偏偏眼波流转,脸颊含春。
    回到家中,在丫鬟流云的提点下,她甚至不得不拿帕子遮了脸,一路担心受怕地回了院落,生怕被什么人看见她这副模样,再稟了母亲,惹来一顿盘问。
    谁知回到院落一问,才知道母亲根本不在家。
    “夫人跟著三姑娘一道去了慈幼院,帮著照看受灾的妇孺。”
    王若与听得一撇嘴,满脸不以为然。
    “装模作样。”
    蠢人回来了也是蠢,上辈子不也有过这场地龙翻身,也就死了些贱民,何至於兴师动眾,大费周章?
    有这功夫,不如多为自己挑个好夫婿。
    不过……
    王若与转念一想,自觉又找到了答案。
    这一批勛贵人家,除了寧远侯府,十有八九往后都是要落马的。
    甚至即便是寧远侯府,若没有白氏那几船真金白银的嫁妆,也是渡不过去的。
    满打满算,京城里能笑到最后又正值適婚之龄的权贵,竟只剩个兗王世子尚可。
    偏偏王若弗这个蠢货,都先知先觉了,还没爭过一个秦衍晚!
    废物!
    想到这里,王若与不由得生出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来。
    也罢。
    终究是自己的妹妹。
    既然她自己没本事为自己筹谋,那便还是由她这个做姐姐的,替她选一条路吧。
    王若与靠在轿壁上,唇边缓缓浮起一抹篤定的笑。
    康海丰配她,绰绰有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