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认出了徐氏,若放在平时,便是连笑著打个招呼都嫌丟人的,如今面对对方明显的轻蔑,心中恨得要死,却还得强撑著笑,勉强將声音压稳:“徐姐姐误会了。今日这事定有蹊蹺,只是一时半刻也说不清楚。况且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外头人来人往,真闹开了,对我们两家都不好。”
    她顿了顿,半提醒半威胁,但语气又像是示弱般补了一句:“我们家是女儿,真坏了名声,我大不了养她一辈子。可你家的是哥儿,听说学业极好,又生得这般出眾相貌,前程远大,才是真正耽误不起。”
    徐氏看了她一眼,神色不喜不怒,语气也是不冷不热:“我也是这般想的。今日先將孩子们都带回去,后日咱们两家大人再碰面,將话一五一十说清楚。是要给个说法,还是要定个章程,到时候再议。”
    王母大约已猜到她口中这说法和章程是什么意思,脸色愈发难看,却还是只能咬牙应下。
    “……好。后日我自会同老爷一道,登门详谈。”
    徐氏这才略略頷首。
    她转头对房妈妈道:“扶哥儿出去。”
    盛紘却没有立时挪步。
    他的目光落在王若与身上,心中疑竇丛生。
    事情怎么会闹成这样?
    送到他手中的书信,究竟出自谁手?
    康海丰又为何会出现在此?他口中那封情意绵绵的书信,又是真是假?
    “且等等!”
    康海丰忽然开口。
    他一直站在旁边,眼看著王家和盛家的大人都来了,且三言两语间,竟像是已將后日议事的章程都定下来了,心里顿时大不平起来。
    合著闹到最后,两家眼看著还要结成姻亲!
    唯独他平白被卷进来,挨了打,丟了脸,却只做了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那怎么行?
    康海丰眼珠一转,忽地笑了一声:“两位婶婶商量得倒快,可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难道今儿明明是三个人都在场,回头成眷属的,却只剩两个人不成?”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顿时又是一变。
    王母脸色更难看了,王若与更是瞬间白了脸。
    盛紘满怀敌意地望了过来,徐氏则露出些许不耐。
    王母沉声道:“什么眷属不眷属的。你们三人今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是否为人陷害,是否身边都出了背主的奴才,如今还尚未可知。我们又能商量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又道:“我识得你,康家郎君。我家老爷与你父亲同朝为官,逢年过节,咱们两家也常有往来,都是自家人,我也不与你说虚的。只是这种事,到底不是你一个小郎君能亲口置喙的。这样,你回去將此间之事告知令堂,叫她后日也一併前来就是了。”
    徐氏站在一旁,不置可否。
    康海丰却嗤笑了一声。
    “婶娘是將我当三岁小孩来哄么?”他抬了抬下巴,语气里满是混不吝的轻慢:“总归咱们就这三个人,两男一女,婶娘便是再能干,难道还能一女二嫁不成?”
    说到这里,他故意瞥了王若与一眼,眼里儘是刻薄。
    “不过婶娘放心,你家这位三娘子,自视过高,泼辣粗鲁,又三心二意,实非良配,侄儿实在无福消受。可叫我忍气吞声,白白被卷进这一遭,那也是万万不能够的。”
    说著,他便做出一副大度模样,图穷匕见:“我听说王家婶娘膝下有两个女儿,那大娘的顏色,比这三娘还好,不如便许给我,如何?”
    “说起来,我与盛兄如今便是同窗,將来若能再做连襟,岂非亲上加亲?”
    康海丰说得兴致勃勃。
    却不防话音落下,满屋子忽地静了。
    眾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王若与的身上。
    “你说她是谁?”
    一道声音自门口传来,带著一丝难以置信。
    眾人循声望去,薄薄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琅嬅立在门口。
    她身上还穿著今早出门时那一身浅青衣裳,发间簪子都不曾换,身边只跟著阿常和玉蝶。
    她的目光落在康海丰脸上,又缓缓將那句话问了一遍。
    “你唤她……王三娘子?”
    康海丰先是一愣。
    下一瞬,眼底不由自主地划过一抹惊艷。
    眼前女子虽无王三娘子的娇艷嫵媚,却清丽无双,眉目如画,一身气度更似月华流转,仅仅只是站在那里,便自带风华。
    他下意识挺了挺腰背,反问道:“是啊,怎么了?”
    琅嬅不答,只又问:“是谁约你来的此地?”
    康海丰道:“自然是王三娘子。”
    这一句落下,屋內其他人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尤其盛紘。
    他像是被什么重重击中一般,猛地转头看向王若与,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琅嬅闻言,却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那你可知我是谁?”
    康海丰一怔,隨即竟下意识整了整衣襟,朝她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还请小娘子赐教。”
    琅嬅却没有看他,只將目光转向了王母。
    “母亲,您说,我是谁?”
    王母闭了闭眼。
    到得此刻,她心里其实已经隱隱明白了许多事。
    可越是明白,越觉得心口发堵,恨不得当场把这一屋子人都扫出去。
    她倏地睁开眼,死死盯著琅嬅,声音发沉:“你方才在何处?为何我来寻你时,慈幼院里人人都说,你往库房来了?”
    琅嬅气定神閒:“不是与母亲说了么?有个孩子发了高热,少两味救命的药材。我在来的路上顺路带上了伍大夫,他如今正在外头施针救人。至於我为何会往库房来……”
    她抬眼,瞥了眼屋內狼藉,视线尤其在王若与身上略略一停。
    “听闻这边进了贼人。毕竟库房里收著不少各家送来賑灾救命的物资,都是善心善因,可不能有失。我便带了人过来。”
    王母一瞬间,像是什么都明白了。
    “好,好得很。”
    王母缓缓开口,脸色冷得像冰。
    屋中一时无人作声。
    徐氏的目光,也终於真正落到了琅嬅身上,带著不动声色的打量。
    王母扭过头来,看著康海丰与盛紘,一字一句道:“想娶我的女儿,就带著媒人,正经登门提亲。”
    丟下这一句,她一把牵住王若与,几乎是强拽著人往外走去。
    王若与腿脚发软,胳膊也被母亲拽得发疼,她却连一声痛呼都不敢发出。
    徐氏看了盛紘一眼,也转身往外去。
    盛紘赶忙跟上。
    转眼之间,屋里只剩下康海丰和琅嬅主僕几人。
    “你喊王婶娘母亲……”康海丰迟疑著,望向琅嬅,眼睛却亮了起来:“难不成,你才是王家大姑娘?”
    琅嬅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连回答都懒得给,转身便走。
    康海丰不甘心,忙抬步要追:“哎,小娘子,何至於这般拒人於千里之外——”
    阿常见状直接抄起一旁立著的长棍,横在他面前,眉毛一竖:“再往前一步试试!”
    康海丰被那棍子唬得一顿,到底没敢真追上去,只能眼睁睁看著琅嬅主僕三人出了库房。
    一时间,方才还闹得翻天覆地的地方,顿时人去楼空。
    ——
    回程的马车上,阿常终於憋不住,笑得直拍腿。
    “今日真是解气!”
    她眼里都冒著光,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只可惜,没能让她再丟脸些。”
    琅嬅倚在车壁上,闻言只淡淡看了她一眼。
    阿常却正说得兴奋,索性把心里话都倒了出来:“大娘子气势汹汹来找姑娘,却被人引去库房时,就已经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那些权贵人家留下来的管事婆子,哪个不是爱凑热闹的?都想跟著去看。若非姑娘提前有了准备,特意问李六郎君借了几个人手,仅凭大娘子带去的那几个婆子,哪里挡得住人。”
    琅嬅听完,笑著摇了摇头,轻声道:“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我只是要她顏面无存,不是要与她同归於尽。”
    “阿常,你记住,咱们是要飞上高处的。那些別有用心的人,咱们想法子把他们踩进泥潭里,也就够了。自己,却是不能下去作陪的。”
    阿常听得似懂非懂。
    可这並不妨碍她一脸敬服地望著自家姑娘,眼睛亮晶晶的。
    琅嬅瞧见她这副模样,也是难得弯了弯唇角。
    最好让他们永远留在泥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