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眯起眼。
    混沌钟。
    大宇宙初开时便伴隨混沌气诞生的先天灵宝。
    传闻此钟一响,能镇压时空,定住万法,甚至在极短时间內隔绝天道因果。
    更离谱的是,它並非普通意义上的法宝。
    它本身就像是某种大道源头的残片。
    万法流转,时空交叠,因果纠缠,在它面前都要矮上一头。
    难怪无回谷外面的古阵能吞噬一切法则。
    难怪那么多仙君轰了半天,光幕没碎,自己反倒像是在给阵法餵饭。
    原来这玩意儿从根上就不讲道理。
    它不是吞法则。
    它是在让一切法则回到源头。
    “这就是你费这么大劲,甚至弄出仙尊投影噁心全仙界也要拿的东西?”
    陈宇问。
    雷无咎鬆开手。
    他一步步走向祭坛中央。
    到了这里,他身上那股属於万雷仙宗大长老的气质,已经开始一点点剥落。
    雷霆还在。
    可雷霆之下,似乎藏著更古老、更沉重的东西。
    “混沌钟自封无回谷十万年。”
    雷无咎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在黑色祭坛上迴荡,低沉得像是从十万年前传来。
    “外面的阵法,是它的自我保护机制。”
    “不餵饱它,谁也进不来。”
    “那些仙君的攻击,就是饲料。”
    陈宇点头。
    “懂了。”
    “所以投影是你捏的?”
    雷无咎脚步停了一下。
    祭坛四周,混沌气流缓缓翻涌。
    那口古钟悬在中央,钟身上的铜锈像是沉睡多年的鳞片,透著一种腐朽又恐怖的光泽。
    “那不是捏的。”
    雷无咎站在混沌钟前,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
    “那是真的。”
    陈宇一愣。
    真的?
    老子以为那是恶搞。
    结果那是纪实片?
    仙界最高层这么会玩?
    怪不得玄刑看一眼直接道心崩了。
    这谁顶得住?
    雷无咎继续道:“当年九大仙尊为了推演某种越界禁术,共同献祭法则,引动大道共鸣。”
    “那个仪式,本来就是借大道韵律,让自身法则在同一频率上共振。”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短暂撬开仙界之外的某些东西。”
    “只是……”
    他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下。
    像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给那段残影找一个体面的说法。
    陈宇很贴心地接上。
    “只是动作长得比较不正经?”
    雷无咎:“……”
    混沌钟旁的气氛瞬间僵住。
    雷无咎深吸一口气。
    “那是大道韵律。”
    陈宇认真点头。
    “懂。”
    “高级甩袖。”
    雷无咎冷冷看了他一眼。
    陈宇一点都不怂,还竖起大拇指。
    “老丈人,你这剪辑水平,放我们集团能当宣传部总监。”
    “真的。”
    “真实素材,二次加工,精准投放,情绪引爆,全服传播。”
    “这不比我那帮员工写的企业內刊强?”
    雷无咎眼角跳了一下。
    “闭嘴。”
    陈宇嘖了一声。
    这老丈人,比自己还畜生。
    把仙尊推演禁术的神圣仪式,硬生生剪辑成违禁舞蹈。
    关键这还不是纯造谣。
    这是真实素材再加工。
    纯造假的东西,被人拆穿了也就那样。
    可这种半真半假、动作原封不动、气机真实存在、只是在节奏和镜头上做了点缺德处理的东西,杀伤力比假货高十倍。
    难怪外面的仙界原住民全崩了。
    这不是污染道心。
    这是把他们从小供起来的信仰牌位,拿去改成了鬼畜视频,还全服推送。
    就在这时,混沌钟微微震动。
    嗡。
    一股排斥力轰然爆发。
    没有光芒。
    也没有爆炸。
    只是祭坛周围的空间,突然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按平,然后直接抹掉。
    虚空塌陷。
    法则失声。
    雷无咎周身原本厚重如世界壁垒的护体雷光,瞬间被碾碎了一半。
    紫白色雷霆刚刚炸开,就被混沌气一口吞下。
    陈宇退后半步。
    他顶著雷极这具十阶仙君肉身,胸口都被那股力量压得一闷。
    若换成普通仙君,刚才那一下,恐怕已经连人带道果一起变成钟底灰了。
    陈宇挑眉提醒。
    “它不认你。”
    “它认血。”
    雷无咎没有说话。
    他双手飞速结印。
    下一息。
    他原本偽装成万雷仙宗大长老雷无咎的气息,此刻彻底散去。
    那层马甲像一张旧皮,被无声撕开。
    雷光散开。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浩荡、威严、纯粹至极的金色血气。
    那血气一出现,整座黑色祭坛都震了一下。
    那不是仙气。
    也不是寻常血脉之力。
    那是人皇气运。
    是人族自洪荒废墟中爬起,自万族屠刀下挣扎,自无数纪元绝境中延续至今的不屈意志。
    是亿万人族先民在黑暗岁月中,抱著残破火种,哪怕被踩进泥里也要抬头看天的执念。
    金色血液从洛渊指尖逼出。
    每一滴血,都重若星辰。
    血珠悬浮在半空,其中隱约有无数人影跪地祭天,有战旗破碎,有白骨铺路,有火光从尸山血海里重新燃起。
    陈宇看著那三滴血,眼神也少见地认真了一瞬。
    这个老丈人,平时坑归坑。
    但能在仙界诸强环伺、九大仙尊压顶的局面下,硬生生藏到今天,还敢来取混沌钟。
    確实不是普通狠人。
    洛渊抬手。
    他身上的雷无咎外相彻底崩散。
    那一刻,他不再是万雷仙宗大长老。
    也不是躲在仙界阴影里的天玄老人。
    他是洛渊。
    人族前任统帅。
    曾经下界亿万人族头顶的那面战旗。
    他的声音冰冷,划破虚空。
    “吾乃人族统帅,洛渊。”
    “钟来!”
    三滴金色精血悬浮而起,笔直打在混沌钟布满绿锈的钟面上。
    嗡!!
    一道钟声响起。
    声音不大。
    甚至没有正常钟声那种震耳欲聋的轰鸣。
    可它无视了物理距离,无视了界域壁垒,甚至无视了神魂防御。
    像是从时间最深处响起,又从每一个生灵的命魂底部穿过。
    陈宇只觉识海里那尊巨型马桶都跟著晃了三晃。
    马桶旁边,真正的雷极残魂被紫金锁链捆得像一条刚从雷池里捞出来的咸鱼。
    这一声钟响下去,他两眼当场翻白。
    “又怎么了?”
    “又是什么东西?”
    “陈宇!”
    “你能不能別把什么高危玩意儿都往识海里带?”
    “仙尊因果掛马桶旁边也就算了,现在连先天灵宝的钟声都往里震?”
    “老子是雷极仙君,不是你家垃圾回收站!”
    没人理他。
    绿锈层层剥落。
    混沌气轰然炸开,將洛渊整个人包裹其中。
    古老的契约在一人一钟之间飞速建立。
    人皇血脉像一把尘封多年的钥匙,终於插入了这件先天灵宝的核心。
    一缕又一缕混沌纹路从钟体上浮现,缠绕洛渊手臂。
    那些纹路不是普通阵纹。
    每一道都像是一条被压缩到极致的时空长河。
    它们缠上洛渊的手臂,又钻入他的血肉,像是在確认他的资格,也像是在撕开他的神魂。
    洛渊闷哼一声。
    嘴角溢出金血。
    他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可他的手没有松。
    反而握得更紧。
    “十万年了。”
    洛渊低声道。
    “不想继续睡,就跟我走。”
    混沌钟微微一震。
    钟体之上,山川日月的纹路逐渐亮起。
    那些崩碎的山河,像是在无声重组。
    黯淡的日月,也重新浮现出一缕微光。
    混沌钟的气息彻底甦醒。
    那是足以镇压大宇宙本源的极致力量。
    哪怕只是泄露出万分之一,都让陈宇这具十阶雷极肉身隱隱发麻。
    他的皮肤表面,有细小电弧不受控制地炸开。
    雷极这具肉身本就是十阶仙君,强度远超寻常仙人。
    可在混沌钟面前,依旧像一件还算结实但绝不保险的旧盔甲。
    陈宇站在边缘,没有上前抢夺。
    那是人皇一脉的东西。
    他拿了未必有用。
    更何况,老丈人战力飆升,对月神集团只有好处。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以后洛渊打架,他负责收战利品。
    分工明確。
    洛渊负责扛仙尊。
    他负责薅仙源。
    这才叫家庭產业协同发展。
    陈宇刚想到这里,忽然转头,看向上方。
    无回谷上空的虚空穹顶,突然裂开了。
    不是被打碎。
    而是像一块布,被几只看不见的手,硬生生从外面撕开。
    钟声。
    加上全仙界广播的违禁舞。
    这两个无论哪一个,都足够引起仙界最高层震怒。
    更何况同时发生。
    裂缝中,没有雷霆,没有仙光。
    只有眼睛。
    九只巨大、冷漠、剥离了所有人类情感的眼睛,悬在三十三天之上。
    祂们透过界域裂缝,冰冷地注视著无回谷底。
    那一瞬间。
    整个仙界的风都停了。
    三十三天,万宗禁声。
    无数仙禽匍匐在山巔,连哀鸣都发不出来。
    仙城里的钟鼓自行碎裂。
    太虚仙宗祖师殿前,刚才还在强行镇压投影的长老跪倒在地,额头贴著冰冷石阶,浑身抖如筛糠。
    万雷仙宗雷池之中,原本翻滚的雷海瞬间冻结。
    一名刚刚被违禁舞干扰到渡劫失败边缘的弟子,抬头看见那九只眼睛,当场白眼一翻,觉得自己还不如被雷劈死。
    太初圣地讲道台上,圣钟碎裂,圣光倒卷。
    长生殿深处,供奉长生仙尊的神像表面,裂开一道细不可查的缝。
    所有人都知道。
    仙尊怒了。
    真正的仙界主宰,亲自看向了无回谷。
    高悬天穹的法则长河,竟像被无形巨手按住,停止流淌了一息。
    那是九大仙尊的意志降临。
    真正的三十三天主宰。
    祂们的目光落下,整个无回谷外围残阵瞬间化作齏粉。
    上方那些还在发抖的宋长风、玄刑等人,连惨叫都没发出,直接被压得趴在地上。
    骨骼寸寸碎裂。
    仙力停滯。
    神魂冻结。
    宋长风脸贴著地面,眼珠颤抖,连求饶都说不出口。
    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星陨阁完了。
    他也完了。
    他刚才不是破阵。
    他是帮人把仙尊黑料推送到了整个仙界。
    这已经不是死罪。
    这是死完以后还要被从族谱里抠出来,再死一遍的罪。
    玄刑死死咬牙,灰白眼珠里只剩下绝望。
    他堂堂长生殿刑罚使,见过无数魂飞魄散前的惨状。
    可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因为观看並参与传播仙尊违禁舞,而被九大仙尊亲自下场灭口。
    荒唐。
    太荒唐了。
    可是仙尊的目光不会因为荒唐而变轻。
    封印核心里,黑色祭坛剧烈摇晃。
    一条条裂缝从祭坛边缘蔓延开来。
    洛渊握住混沌钟的边缘,金血顺著手臂流淌。
    他抬起头,眼神极冷地与那九只眼睛对视。
    混沌钟在他掌下低鸣。
    像是沉睡十万年的古老凶兵,终於重新睁开了眼。
    巨大的压迫感落下。
    陈宇的十阶雷极肉身都开始崩出裂纹。
    肩膀。
    胸膛。
    手臂。
    一道道细小裂缝浮现,紫青雷气从裂缝里溢出。
    换成普通仙君,早就被这九道目光压成血雾。
    可陈宇没有退。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留影仙玉。
    玉还在。
    母带还在。
    画质很清晰。
    长生仙尊撒钱的动作,录得尤其完整。
    甚至连那句“赏”的语气,都保存得无比圆润。
    陈宇眼神微微闪动。
    九大仙尊確实恐怖。
    这九道目光任何一道落下来,都能把雷极这具肉身碾成渣。
    可现在,祂们没有第一时间动手。
    为什么?
    因为混沌钟刚刚甦醒。
    因为洛渊的人皇血脉已经和混沌钟建立联繫。
    因为这段母带刚刚全仙界广播,越是灭口,越等於坐实。
    最重要的是——
    他陈宇现在顶的是雷极的壳。
    真把这具肉身拍碎,心疼的又不是他。
    本体还在月神仙境。
    分身死了,最多亏一件十阶马甲。
    可这母带的价值,要是运营好了,说不定能换回十件八件十阶马甲。
    这买卖,能谈。
    必须谈。
    雷极残魂似乎感应到了陈宇的念头,识海里当场尖叫。
    “別谈!”
    “陈宇你別谈!”
    “那是九大仙尊!”
    “不是九个冤大头!”
    “你要是拿老子的身体去勒索仙尊,老子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陈宇根本没理。
    他的嘴角慢慢咧开。
    在九大仙尊的目光下,在足以碾碎仙君神魂的威压中,他反手掏出刚刚录完像的留影仙玉。
    然后高高举起。
    迎著那九只足以抹杀一切的眼睛,晃了晃。
    洛渊眼皮一跳。
    这小子又要干什么?
    不对。
    他已经猜到了。
    但他寧愿自己没猜到。
    洛渊咬牙传音。
    “你给我稳一点。”
    陈宇回得很快。
    “放心,专业。”
    洛渊额头青筋一跳。
    他最怕的就是这小子说专业。
    下一刻。
    陈宇咧嘴一笑。
    声音在仙尊威压下依然中气十足,甚至带著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商业热情。
    “老板们。”
    “独家母带。”
    “高清,无刪减。”
    “带长生仙尊打赏特写。”
    他说到这里,还很贴心地晃了晃手里的留影仙玉。
    玉面上流光一闪。
    那一道“赏”的残音,仿佛又隱隱传了出来。
    三十三天之上的九只眼睛,明显有一瞬间变得更冷。
    整座无回谷的温度,像是瞬间跌进了宇宙坟场。
    陈宇却笑得更加灿烂。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得像是在跟客户介绍集团最新理財產品。
    “开个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