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川回到洞府门前,却没有进去。
    他在那块青石上坐下,望著远处连绵的群山。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残阳正从山巔褪去,將天边的云染成暗金。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著一丝凉意。
    他就那样坐著,一动不动。
    云游散人的话还在他耳边不断迴响。
    他闭上眼,又睁开。
    夜色已经笼罩了整座山峰,远处殿宇的灯火在山间明灭。
    他站起身,走到楚震霄洞府门前,引动了禁制。
    不多时,洞门大开,楚震霄迈步而出。
    他穿著一身灰白道袍,衣襟上还沾著几滴酒渍,显然方才正在自斟自饮。
    见到孟川,他咧嘴一笑。
    “贤弟,何事来找为兄?”
    “楚大哥,进去说。”
    楚震霄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侧身让他进去。
    洞府之中,石桌上摆著一壶酒,一只酒杯,一卷翻到一半的古籍。
    楚震霄將古籍合上推到一旁,又从柜中取出一只乾净酒杯,放在孟川面前。
    “坐。有什么事,坐下说。”
    孟川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
    “楚大哥可认识炼製法宝的炼器宗师?”
    楚震霄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自然认得。我鬼谷最不缺的便是此道高手。你要炼什么东西?”
    孟川翻手取出一枚储物戒指,放在石桌上。
    “还请楚大哥找人用这些材料帮我炼製一套法宝。剩余的材料,算是给楚大哥以及那位宗师的报酬。”
    楚震霄拿起戒指,神识探入其中。
    他的面色变了。
    戒指之中,整整齐齐码著十多具影兽尸体。
    灰白色的皮毛在神识之下泛著淡淡的银光,虽然已死,却依旧能感受到那股奇异的能量波动。
    他粗略一扫,至少十几头。
    “这是…影兽尸体?”
    他的声音带著几分惊讶。
    “是。侥倖杀了些。”
    孟川语气平淡。
    楚震霄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侥倖?
    桃源秘境中影兽的难缠,他虽未亲身经歷,却从古松子那里听说过。
    一头银灰影兽便足以让结丹后期的修士头疼不已,十几头,这小子到底在里面经歷了什么?
    不过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不知贤弟要炼製什么法宝?”
    孟川早已想好。
    “皮毛炼製一件羽衣。影兽皮毛有同化之力,炼成法袍之后,无论是抵御术法还是隱匿潜行,都有奇效。”
    他顿了顿。
    “至於兽骨、爪牙、血液等其他材料,便让那位前辈看著处理。能炼製什么都行,我没有太多要求。”
    楚震霄微微点头。
    十几头影兽的尸体,莫说一件羽衣,便是三五套也不在话下。
    这小子倒是大方,剩下的全当报酬。
    他收起戒指,拍了拍胸脯。
    “放心,为兄明日便去找人。谷中的炼器宗师虽脾气古怪,但手艺是真好。你这批材料难得,他们见了只怕比你还上心。”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炼製这等品质的法宝,需要些时日。待炼製完毕,为兄再传讯你。”
    孟川拱手。
    “劳烦兄长了。”
    “自家兄弟,说这些作甚。”
    楚震霄摆了摆手,从桌上拿起酒壶给两人满上。
    “今日来了,便和为兄喝上几杯。你闭关这三年,为兄可是馋你这灵酒馋得紧。”
    孟川看著杯中酒液,忽然笑了。
    他翻手从戒指空间中取出七八盅灵酒,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正有此意。今日必须与大哥不醉不归。”
    楚震霄眼睛都亮了。
    他拿起一盅掀开盖子,深深吸了一口酒香,满足地嘆了口气。
    “这才是好兄弟。来来来,满上满上。”
    两人推杯换盏,喝得痛快。
    楚震霄谈兴大发,从谷中趣事说到中州见闻,从某位长老的糗事说到当年自己闯荡江湖的威风。
    孟川听著,笑著,一杯接一杯地喝著。
    灵酒入喉,温润绵长。
    那股暖意从喉咙一路淌到胃里,又化作淡淡的温热散入四肢百骸。
    他平时饮酒极有节制,从不多喝。
    醉仙壶酿出的灵酒后劲极大,且无法以灵力化解,喝多了便是真醉。
    他需要时刻保持清醒,不能让自己陷入那种失控的状態。
    但今夜不同。
    他又灌下一杯,酒液辛辣,呛得他咳了两声。
    楚震霄正说著某次与妖兽搏杀的往事,说到兴起处手舞足蹈,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他便一杯接一杯地喝,不插话,也不打断,只是喝。
    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酒盅空了大半。
    楚震霄已经有了几分醉意,说话开始顛三倒四,一会儿说要去把那头伤了他的四阶妖兽宰了,一会儿又说要请孟川去他老家看看。
    孟川听著,嘴角掛著笑,手里的杯子却没有停。
    又一杯下肚,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摸出两瓶装著四阶丹药的玉瓶,放在桌上。
    “大哥,这个给你。”
    楚震霄醉眼朦朧地拿起玉瓶,掀开盖子瞄了一眼,酒顿时醒了大半。
    “四阶丹药?这…贤弟,你这是…”
    “恢復灵力所用。”
    孟川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上品。”
    楚震霄握著两瓶丹药。
    四阶丹药可不同三阶丹药。
    四阶灵草较为难寻,因此颇为难得,一瓶四阶上品丹药价格十分高昂,况且这还是两瓶。
    “贤弟,这太贵重了,为兄不能…”
    “大哥收著。”
    孟川打断他,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若不是大哥,我早死在万顷碧波海了。”
    楚震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看著孟川那张年轻的脸,看著那双比平日多了几分迷濛的眼睛,忽然觉得今日的孟川有些奇怪。
    他將两个玉瓶收入怀中。
    “好。大哥收下。”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来。
    “贤弟,大哥敬你。”
    两人碰杯,各自饮尽。
    酒越喝越慢,话越说越少。
    楚震霄靠在石壁上,眼皮开始打架,嘴里还在嘟囔著什么。
    孟川坐在他对面,將一盅灵酒打开,给自己倒上一杯。
    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著头顶的灯火。
    他端起杯,对著羌州方向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化作更深的沉默。
    他想起云游散人说的话。
    十死无生,畸形元婴,魔婴反噬。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不是不怕,他只是不能怕。从踏入修仙之路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可他没想到,会难到这种程度。
    他不断喝著,到了最后,发现杯中已空。
    桌上的酒盅也空了。
    七八盅灵酒,被他俩喝得乾乾净净。
    楚震霄靠在石壁上,鼾声如雷。
    孟川站起身,想將他扶到蒲团上躺好,脚下一软,险些栽倒。
    他扶住石桌,稳了稳身形,將楚震霄扶到蒲团上,给他盖上一件外袍。
    然后他跌跌撞撞地走出洞府,夜风扑面而来,凉意浸透衣袍。
    他站在崖壁之上,望著远方。
    月光如水,洒落在群山之间。
    远处殿宇的灯火已经熄灭,只有几盏孤灯还在山腰明灭。
    他站了很久,直到酒意渐渐退去,直到那轮明月从东边走到西边。
    “十死无生吗?呵,那我便看看,究竟是怎样的十死无生!”
    孟川喃喃自语,之后迈步返回洞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