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陈欣怡沉默了足足三秒。
    “我当黄牛,你当客人。”
    这话从苏晨嘴里说出来,带著一种荒诞又致命的吸引力。
    她能想像到自己父亲,滨海市公安局局长,听到他最得意的女儿要去跟一个“黄牛”闯地下黑市时,血压会飆到多高。
    “地址,时间。”陈欣怡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乾脆利落。
    “一小时后,市郊的『镜月山庄』门口见。穿得……贵一点。”苏晨的声音里含著笑意。
    “你呢?你怎么进去?”陈欣怡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兰亭雅集这种地方,不可能现场买票。
    “专业问题,就交给专业人士。”苏晨说完,掛断了电话。
    ……
    一小时后。
    夜色如墨,镜月山庄的仿古飞檐在黑暗中勾勒出沉默的轮廓。门口的石狮子在车灯的扫射下,眼神森冷。空气里浮动著高级古龙水和草木修剪后的清冽气息。
    一辆黑色的保时捷panamera无声滑到门口,陈欣怡从驾驶座上下来。
    她换下了一身劲装,穿上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香檳色晚礼服,长发挽起,露出修长的天鹅颈。平日里英气逼人的眉眼,在精致妆容的修饰下,透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冷艷与矜贵。
    她刚站定,身侧就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
    “陈小姐,港岛一別,风采依旧。”
    陈欣怡猛地回头,瞳孔微微一缩。
    苏晨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旁。
    他身上是一套手工定製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隨意地解开两颗扣子,手腕上戴著一块低调的百达翡丽。他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微笑,气质儒雅又带著几分玩世不恭,像个混跡於资本圈的年轻新贵。
    他手里,正把玩著一张薄薄的烫金请柬。
    “你怎么……”陈欣怡压低声音,满眼都是不可思议。这身行头,这张请柬,他从哪里变出来的?
    “港岛船王的小儿子,李泽文,上周在拉斯维加斯输红了眼,被赌场扣了护照。今晚本来是他,但他来不了。”苏晨將请柬递给陈欣怡,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花了十五分钟,黑进了他助理的邮箱,確认了他的行程。然后花了二十分钟,找到了今晚负责接待的公关公司名单。又花了十分钟,买通了其中一个实习生,拿到了今晚宾客的备用名单和资料。”
    苏晨看著一脸震惊的陈欣怡,笑了笑,做了个总结。
    “我只是帮李公子,把这张他用不上的请柬,物尽其用。至於这张请柬本身……”他指了指那精美的烫金纹路,“高仿的。但今晚,它比真的还真。”
    这就是黄牛的专业。信息差,就是一切。
    陈欣怡深吸一口气,將那份足以顛覆她二十多年职业认知的震惊强行压下。她接过请柬,上面赫然印著一个她只在財经杂誌上见过的名字——港岛富商,霍安娜。
    “我是霍安娜?”
    “对,刚继承了家族信託基金的千金,第一次来內地『开开眼』。”苏晨替她理了理鬢边的一缕髮丝,动作自然,却让陈欣怡身体一僵,“而我,是你的投资顾问,兼远房表哥。”
    两人走向庄园大门,门口的黑衣保安恭敬地接过请柬,用紫外线灯扫过后,对著耳麦低语了几句,隨即躬身放行。
    进入庄园,內部並非想像中的乌烟瘴气。
    温暖的灯光下,悠扬的古琴声在空气中流淌。穿著旗袍的侍女端著托盘穿梭於人群之中。宾客们衣著光鲜,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品鑑著墙上悬掛的古玩字画,低声交谈,笑容优雅。
    这哪里是黑市,分明是一场顶级圈层的文化沙龙。
    “一切正常,甚至太过正常。”陈欣怡戴在耳中的微型通讯器里,传来她自己的低语,同步传送给外围支援的同事,“安保力量都在明面上,没有发现可疑人员。”
    苏晨的目光却越过了这些浮於表面的风雅,他像一台精密的人脸扫描仪,快速分析著每一个人的站位、视线交匯的角度和微表情。
    这个“壳”太华丽,太乾净了。
    就在这时,一名穿著暗色长衫,气质精明干练的中年管家,微笑著向他们走来。
    “霍小姐,久仰大名。我是这里的管事,姓刘。”刘管家微微躬身,目光落在陈欣怡身上,看似恭敬,实则带著审视,“上个月在维多利亚港的慈善晚宴上,令尊霍老先生还提及您,说您对宋代的官窑瓷器很有研究,不知可否赏光,为我们品鑑一下那边那只刚到的笔洗?”
    问题刁钻,直击要害。
    陈欣怡的心猛地一沉。她对古玩的了解仅限於博物馆的標籤说明,哪里懂什么官窑笔洗。
    她正要开口敷衍,苏晨却笑著上前一步,自然地挡在她身前,用一口流利丝滑的粤语开了口:
    “刘管家有心了。不过我表妹前两日为了港交所那几只新股熬了几个通宵,今晚纯粹是来散心,怕是没精力研究这些雅物。”
    他话锋一转,看向刘管家,笑容不变,眼神却多了几分玩味:“倒是刘管家,我听闻『兰亭雅集』的规矩一向森严,怎么今晚连周家的二世祖都放进来了?”
    他朝不远处一个正对侍女动手动脚的年轻男人抬了抬下巴。
    “他老爹周明辉上周刚在澳门输掉半个身家,拿公司的公款去填窟窿,这事明天就要上头条了。你们把他放进来,不怕他拍了东西付不起帐,砸了『先生』的招牌?”
    刘管家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看向苏晨的眼神,从审视,变成了惊疑和忌惮。周家的事是绝对的內部秘闻,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苏晨却像只是隨口说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拍了拍刘管家的肩膀,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道:“开个玩笑,別紧张。生意嘛,和气生財。带我们去主会场吧,表妹她……等不及了。”
    刘管家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他再也不敢有任何试探,腰弯得更低了,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是,是在下唐突了。两位贵客,这边请。”
    陈欣怡跟在苏晨身后,看著他从容不迫的背影,第一次感觉到,原来一个人的“专业”,真的可以在另一个截然不同的领域,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压制力。
    拍卖会主场金碧辉煌,拍品都是些价值不菲但来路清晰的艺术品。
    气氛热烈,叫价声此起彼伏,但一切都乾净得像一场慈善晚宴。
    陈欣怡开始怀疑,那个被抓的男人是不是为了活命,胡编了一个情报。
    苏晨却示意她別动,他的视线,早已锁定在会场后排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坐著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相貌普通,穿著也普通,从头到尾没有举过一次牌,也没有和任何人交流。
    但他左手手腕上,戴著一块江诗丹顿的限量款腕錶。
    和那个被割掉舌头的男人的上线——鸭舌帽男人所戴的,是同一款。
    拍卖会进行到一半,那男人忽然站起身,没有走向金碧辉煌的出口,而是转身,拐进了通往后台的员工通道。
    苏晨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凑到陈欣怡耳边,温热的气息让她耳根一麻。
    “正戏,要开场了。”
    “这个拍卖会,只是一个过滤器,把不够资格的,或者我们这种『客人』,留在外面。”
    “现在,他们要去真正的『兰亭雅集』了。”
    苏晨拉起陈欣怡的手,在眾人专注於台上拍品时,以“去洗手间”为由,悄无声息地起身,跟了上去。
    两人跟著男人,来到一条幽深安静的迴廊尽头。
    男人警惕地回头张望了一眼,確认无人后,竟直直走向墙上的一幅《溪山行旅图》。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画,而是在古色古香的红木画框上,以一种极为复杂的顺序和节奏,按下了几个不起眼的凸起。
    “咔噠。”
    一声轻响,那幅价值连城的古画,连同后面的墙壁,竟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不见底的通道。
    男人没有丝毫犹豫,闪身而入。
    暗门,开始缓缓关闭。
    就在那道缝隙即將合拢的瞬间,苏晨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最高速的摄像机,將男人最后几个指尖在画框上的起落动作,清晰无比地,定格在了他的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