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御史此言一出。
    侯爷江撼岳瞬间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方才他费尽口舌,从朝局谈到风物,陈御史都只是客气应对,兴致缺缺。
    如今竟主动提起要打听一个內宅丫鬟?这简直是瞌睡递来了枕头,是拉近关係的绝佳契机!
    他脸上立刻堆起殷勤又恰到好处的好奇笑容,身体微微前倾:
    “哦?不知陈大人要打听的是府上哪位?但说无妨。”
    陈御史目光平静,清晰地说道:
    “是一位名为文玉的姑娘。听闻是在贵府老夫人身边伺候,间或也在世子夫人所设的慈幼堂帮工。”
    “文玉?”
    这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打破了江凌川凝在表面的寧静。
    他握著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微微泛白。
    怎么会是她?
    她怎么会入了陈御史的眼?
    难道是……她在慈幼堂惹了什么祸事?
    牵连了陈家?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一窒。
    侯爷对后宅那些丫鬟僕妇的名字本就模糊,但对“文玉”二字,却奇异地残留著些许印象。
    他略一回想,眉头便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是了,似乎就是这个丫鬟,前几个月回家省亲,结果闹出“落水失踪”的风波,惹得老母亲自责不已,夫人也连连嘆息,最可气的是他那次子……
    当时那副不管不顾、几乎要掀了天的疯魔样子,如今想来还让他心头不快。
    虽然后来人又回来了,但到底弄得家宅不寧,印象著实不佳。
    此刻听陈御史专门问起,侯爷自然而然地便往坏处想去,脸上那点殷勤的笑意也淡了些:
    “陈御史说的不错,家母身边的確有这么个叫文玉的丫鬟。”
    “不知……她可是行事有何不妥,冒犯衝撞了尊夫人或是府上千金?若真有此事,江某定当严加管教!”
    陈御史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只道:
    “侯爷误会了。”
    他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重若千钧,
    “內子年前染疾,沉疴日久,心结深锁,以致药石罔效,几入绝境。”
    “闔京名医束手,全家束手无策,眼见便要……是贵府世子夫人所设的慈幼堂,仁心仁术,妙手回春。”
    他微微一顿,继续道:
    “而更令我陈家上下铭记於心的,是慈幼堂中那位文玉姑娘。”
    “內子病中昏聵自弃,是这位姑娘,不嫌污秽,不避忌讳,以一片赤子之心,明澈之见,日夜耐心开解劝慰。”
    “其言其行,如清风,如甘泉,涤盪鬱塞,直指癥结,方令內子於绝望混沌之中,重开茅塞,萌发生机。此乃活命之恩,启智之德。”
    他抬眼,直视著已然听呆了的侯爷,一字一句道:
    “此恩此德,於我陈家,重於泰山。陈某今日携內人前来,一为贺寿,二则,便是专为此事,向贵府,尤其是向这位文玉姑娘,郑重道谢。”
    “……”
    一片死寂。
    江凌川只觉得耳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死死盯著陈御史开合的嘴唇,每一个字都听清了,却又觉得无比荒谬,难以理解。
    活命之恩?启智之德?重於泰山?
    他前些日子,撤回了安排在慈幼堂附近的人手。
    所以,他对她在那里的具体作为,所知寥寥。
    他想著,她离开侯府,去那所谓的慈幼堂,不过是妇人家的玩闹。
    即便是她有事情可做,充实快活,可是微末小事,不值一提。
    可如今,这位连他都难以巴结的朝廷清流砥柱,这位以严苛刚正闻名、从不轻易褒贬人物的陈御史。
    竟然用如此郑重的语气,如此崇高的词汇,来盛讚她?感谢她?
    这巨大的反差与顛覆,带来的衝击太过剧烈,让江凌川素来冷静自持的心神都禁不住一阵恍惚。
    侯爷江撼岳更是震惊得无以復加。
    他知道大儿媳崔静徽弄了个慈幼堂,在他想来,那不过是妇道人家閒著无聊、弄点善名的小打小闹。
    大概或许还能顺便结交几个低品阶的医官之家,他从未放在心上,更別提去过问其中细节。
    却万万没想到,这“小打小闹”的医馆,竟有如此本事,能救回连御医都束手无策的陈夫人?
    更没想到,陈家专程登门道谢,这感谢的核心,竟不是医术高明的医师。
    而是……自家老夫人身边一个不起眼的、还曾惹过麻烦的丫鬟?!
    几番急思之下,侯爷只觉得陈御史这番话背后,恐怕还有深意。
    他迅速收敛了脸上的震惊,换上一副肃然起敬又略带感慨的神情,顺著陈御史的话道:
    “陈御史言重了!实在令江某惭愧。没想到慈幼堂竟有幸能襄助夫人康復,此乃天大的善缘,也是静徽和底下人该做的本分。”
    “文玉这丫头……竟有如此能耐,能得陈御史如此讚誉,亦是她的造化,更是我侯府教化之功,不敢居功,不敢居功啊!”
    他话锋一转,询问道:
    “却不知……陈御史今日特意问起文玉,是……”
    陈御史等的便是他这一问。
    他正了正神色,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侯爷、世子,以及在旁垂眸不语的江凌川,缓缓开口:
    “文玉姑娘於我陈家恩同再造,其心性品德、见识胸襟,更非常人可比。如此女子,困於僕役,实是埋没。”
    他略微停顿,只道:
    “故而,陈某与內子商议,愿代已故岳丈苏文正公,收文玉姑娘为义女。”
    “一则为全我陈家报恩之心,二则,亦是怜其才德,愿助其脱去贱籍,得自由身,日后或可聘为西席,教导小女;”
    “或可继续在慈幼堂乃至更多善所施展其能。此举,亦是成全贵府仁德之名。不知侯爷,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