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李大壮和王兰花。
    王兰花怀里,还抱著他们快一岁的儿子李石头。
    两人坐在饭馆正中间的桌子旁,一人面前摆著一碗清汤麵。
    “吃点面。”王兰花挑起几根麵条,递到李石头嘴边。
    孩子却摇著头不肯张嘴,小手一个劲往她衣襟上抓、扯。
    王兰花低头,隨手解开衣襟给孩子餵奶,自己又拿起筷子吃麵。
    两人都低著头,没看见门口的春桃和周志军。
    春桃想上去打声招呼,又怕王兰花说出难听话。
    饭馆里人多嘴杂,她不想让別人听见了看笑话。
    周志军也根本没去李家村报过喜,他怕春桃这会儿得知沈老太的事受不住,便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示意她走。
    春桃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哥,终究还是咽了回去,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李大壮的声音,“春桃!”
    春桃刚转过身的剎那,李大壮正好抬头,一眼就看见了她。
    快一年没见,竟在这儿撞上。
    春桃不是早就怀了身子吗?李大壮打量著她的背影,只觉得人比从前圆润些,腰肢却不像怀著孕的模样。
    转念一想,这都快一年了,应该早生了。他连忙站起身,脱口喊住了她。
    王兰花也跟著抬头,顺著李大壮的目光看去,看见是周志军和春桃,心口瞬间像压了块大石头,憋得难受。
    春桃听见她哥喊她,脚步猛地顿住,慢慢转回身,声音轻得发飘,“哥,嫂子。”
    “春桃,你们这是……”
    李大壮的目光落在周志军手里提的大包小包上,隨口问道。
    春桃还没开口,周志军已把手里的东西往上提了提,语气冷硬,“买东西。”
    李大壮脸上挤出几分乾笑,“中,买得挺齐全。”
    周志军懒得跟他多废话,看向春桃,“走吧。”
    王兰花流了產、摘了子宫,她把这些事全算在了春桃和周志军头上。
    要不是他俩不乾不净、败坏门风,她的娃怎么会没呢?她又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王兰花眼里几乎要冒火,死死瞪著春桃。
    春桃被她瞪得心虚,目光只敢落在李大壮脸上。
    周志军想拉她走,可两只手都拎著东西,腾不开空。
    “哥,咱奶……还好不?”春桃轻声问。
    一提到他奶,李大壮眼圈瞬间就红了。
    “咱奶……”
    他才吐出两个字,王兰花已冷冷哼了一声,语气尖酸又刻薄。
    “这会儿想起你奶了?当初干那些不要脸的勾当,咋没想过你奶?
    你奶早被你这个好孙女活活气死了!临死前还一声声喊你名字,死不瞑目!”
    春桃心里猛地一沉,扭头看向周志军。
    前几天他还说,她奶身子硬朗,还在地里忙活呢!
    周志军连忙给她递了个安抚的眼神,低声道,“別听她瞎胡扯,没事,咱走。”
    春桃却没动,只盯著李大壮,声音都在发颤,“哥,她说的……是真的?”
    李大壮重重一点头,“是真的。”
    他没敢提沈老太临终念叨的话,更不敢说那枚戒指的事。
    春桃从亲哥嘴里得到准信,眼圈唰地就红了,眼泪紧跟著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她想起从小到大,奶奶疼她护她。
    她发烧时,她奶用白酒给她擦身退烧。
    別家孩子欺负她,她奶拉著她上门理论。
    哪怕后来逼她换亲,让她受了那么多罪,可小时候对她的那些好,也是真的。
    她奶走了,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是她不孝。
    “咱奶……啥时候走的?”春桃抹了把眼泪,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
    “大年三十。”李大壮眼里也含著泪,“去年冬天太冷,咱奶哮喘犯得厉害,没熬过去。”
    春桃猛地想起,那天她心里发慌得厉害,坐立不安,原来竟是因为她奶。
    之前总听村里老人说,亲人之间有感应,她一直不信,如今才真信了。
    她心里又酸又堵,眼泪哗哗往下淌。
    王兰花在一旁冷眼瞧著,语气更冷,“哭,就知道哭!早干啥去了……”
    周志军两道冷厉的目光直接扫过去,王兰花才猛地闭了嘴。
    “桃,走。”周志军轻声劝,说完拦著春桃走出了饭馆。
    身后立刻传来王兰花压低的骂声,“不要脸,还敢招摇过市!”
    话音刚落,周志军竟猛地折了回来,“咚”一声,把手里大包小包往旁边空桌上一墩。
    眼神冷得像刀子,直直戳向王兰花,声音又沉又狠,“王兰花,你嘴巴放乾净点。再敢骂一句,我拔了你舌头,你信不信?”
    王兰花没想到自己就低声嘟囔一句,周志军居然返回来发难,嚇得浑身一哆嗦,嘴唇抿得紧紧的,连出气都不敢大声。
    李大壮见状,连忙陪著笑脸打圆场,“志军哥,彆气彆气,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狗屁!”
    周志军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一扫,冷声道,“我把话撂这儿 ,春桃是俺周志军的媳妇,俺就得护著。
    谁要是敢欺负她,先问问俺这拳头答应不答应!”
    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突突直跳,唬得李大壮、王兰花全都噤了声,脸色发白,再不敢多说一句。
    周志军拎起桌上的东西,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春桃站在路边的树下,心里还想著奶奶离世的事,疼得喘不上气。
    她真想放声大哭一场,可这大街上人来人往,只能死死咬著唇,把哭声憋回去,任由眼泪无声往下淌。
    “桃。”周志军把东西放在地上,伸手用手背轻轻给她擦泪,“別哭了,你奶在天有灵,见你这样,也不安生。”
    春桃吸了吸鼻子,把涌到眼眶的泪又硬生生逼回去。
    “走,先去吃口饭,吃完咱就回家。”周志军指了指前面一家饭馆。
    春桃刚要迈步,胸口忽然一阵胀痛猛地涌上来,像两块沉甸甸、硬邦邦的石头坠在身上,连呼吸都带著扯痛。
    这才半天没餵孩子,早憋得满满当当,一阵阵发紧、发酸,顺著肋骨往下坠得难受。
    她下意识抬手按了按胸口,指尖刚碰到衣襟,就摸到一片湿腻。
    很快,里面的背心就洇湿一大块,黏腻地贴在身上。
    她慌忙用手去捂,可根本捂不住,外衣上很快也晕出一片显眼的湿印。
    春桃咬著唇,额角、鼻尖都急出了一层汗。
    那股胀、坠、酸、麻一阵阵往上顶,连带著腰腹都发紧,难受得很。
    她抬眼看向周志军,声音又急又慌,“志军哥,咱……咱赶紧回家吧。”
    谁知周志军的目光,正落在她胸前那两片湿痕上,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带著滚烫的灼热,“疼得厉害不……找个隱蔽的地方,俺帮你疏通疏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