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凉菜和热炒陆续上桌。
    晶莹剔透的糖醋里脊,外酥里嫩,酸甜可口,金黄的软炸虾仁,蘸著椒盐,鲜香满口。
    清炒的豌豆苗碧绿生青,带著田野的清新。
    两个孩子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他们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
    刘建国自己吃得不多,只是含笑看著,时不时给他们夹菜。
    重头戏终於来了。
    一位老师傅推著餐车进来,上面放著那只刚刚出炉、枣红油亮、散发著浓郁果木香气的烤鸭。
    老师傅手持长刀,手法嫻熟,只见刀光闪烁,一片片薄厚均匀、皮肉相间的鸭肉便如花瓣般落入洁白的盘中。
    那鸭皮油亮酥脆,鸭肉细嫩多汁。
    “来,我教你们怎么吃。” 刘建国亲自示范,取一张薄如蝉翼的荷叶饼,抹上一点甜麵酱,放上几根葱白丝、黄瓜条,夹上两片带皮的鸭肉,捲成筒状,递给刘笑平。
    “尝尝。”
    刘笑平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瞬间,荷叶饼的软韧,鸭皮的酥脆焦香,鸭肉的丰腴多汁,甜麵酱的咸鲜回甜,葱丝的微辣清爽,黄瓜条的清脆解腻,所有层次分明的味道在口中爆开,融合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极致美味。
    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刘笑安早已等不及,学著父亲的样子自己动手,虽然卷得歪歪扭扭,但一口下去,也是满脸的陶醉,含混不清地说道:
    “爸,太好吃了!比买回去的好吃多了!”
    刘建国笑了,自己也卷了一个,慢慢吃著。
    看著儿女大快朵颐的满足样子,他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在这个很多人还吃不饱饭的年月,他能带给孩子们这样的享受,不仅仅是因为地位,更因为他有能力守护这份寻常的幸福。
    今天在学校,他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孩子们如何保护自己。
    现在在饭桌上,他用美味和言传身教,告诉他们何为底气,何为担当。
    “好吃就多吃点。不过记住,”
    他缓缓说道:
    “今天这顿烤鸭,是因为你们有胆气,护住了自己,也护住了家人,这是奖励。
    但这样的奖励,不是靠打架就能经常有的。
    真正的本事,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道:
    “和这里。”
    他又握了握拳,继续说道:
    “有勇,更要有谋。以后的路还长,慢慢学。”
    一顿饭,吃得酣畅淋漓。
    烤鸭吃完,奶白色的鸭架汤也端了上来,热气腾腾,撒著葱花和胡椒粉,喝下去,从胃里暖到全身。
    两个孩子小肚子吃得滚圆,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快乐。
    结帐时,刘建国付了钱和粮票。
    在服务员恭敬的“您慢走”声中,他牵著两个孩子走出全聚德。
    午后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刘笑安打了个带著烤鸭香味的饱嗝,小声对姐姐说道:
    “姐,下回要是还有人欺负咱们……”
    “那就打回去!”
    刘笑平接得飞快,眼睛亮晶晶的,隨即又补充了一句,继续说道:
    “不过,要像爸爸说的,用脑子打。”
    刘建国走在后面,听著两个孩子稚气却已带上些许不同意味的对话,嘴角微微扬起。
    他知道,今天这一架,加上这一顿烤鸭,或许比任何苦口婆心的说教,都更能让这两个孩子记住一些东西。
    关於尊严,关於勇气,关於承担,也关於这个看似平静实则复杂的世界的运行法则。
    这,就是他的教育方式。
    一天午后,国民经济综合司司长办公室里,刘建国埋首於堆积如山的文件和报表中。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西斜的阳光下慢慢拉长。
    他正审阅著一份关於东北地区春季农机用油分配的计划,钢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留下简洁有力的批註。
    这时,一份新送来的待批文件吸引了他的目光——
    標题是《关於申请追加本年度第三季度水利工程专项计划內物资、资金及人员指標的请示》,
    落款是农林水利局的徐茂,申请日期就是今天。
    刘建国眉头一动,在学校徐茂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瞬间浮现在脑海。
    他嘴角扯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伸手拿起了那份文件,不紧不慢地翻阅起来。
    越看,他脸上的讥誚之色越浓,看到最后关於物资需求的明细时,简直要给气笑了,將文件往桌上一丟,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里,手指在硬木扶手上轻轻敲击,自言自语道:
    “行啊,徐茂,刚给你儿子撑完腰,碰了一鼻子灰,
    紧接著你就敢把这么份东西递到我眼皮子底下来要钱要物?
    真当我是泥捏的,没点脾气?
    还是觉得你那副局长分量够重,我动不得你?
    学校的事还没完,这就上赶著添堵,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买卖?”
    刘建国重新拿起那份文件,目光冰冷地扫过那些被刻意夸大、充满水分的数字。
    什么“为確保汛期安全,急需追加钢筋1000吨,水泥2000吨,特种標號防水材料500吨”,
    什么“为保障春耕后水利配套,申请额外柴油指標200吨,化肥专项调拨500吨”,
    林林总总,列了一大串,每一项都远超常规项目所需,理由写得冠冕堂皇,
    但刘建国一眼就看出其中的门道——这是在借重点项目的名头,狮子大开口,
    想多捞计划內的紧俏物资和资金,要么是虚报冒领,要么是囤积居奇,
    要么就是为他徐茂个人或他那个小圈子牟利铺路。
    “计划內的东西,每一分每一厘都是国家算好的,
    分给谁,分多少,那是有规矩、有尺度的。
    凭什么你农林水利局,凭他徐茂,就能张张嘴,多要这么多?
    就凭他脸大?还是觉得上午没占著便宜,下午就想从別处找补回来?
    做梦!”
    刘建国心里冷哼,已然有了决断。
    他不再犹豫,拿起那支常用的红蓝铅笔,在文件的首页空白处,唰唰唰写下几行铁画银鉤、力透纸背的批示:
    “申请依据不足,需求数据严重夸大,与既有计划及实际情况明显不符。
    所请追加之各项指標、资金、物资,均不予批准。
    原计划內已核定部分,亦需重新从严审核。”
    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写完,他按响了桌上的电铃。
    很快,负责对接农林水利局项目初审的副处长张诚敲门进来,恭敬地站在桌前说道:
    “司长,您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