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红顿了顿,看著贾张氏先是愕然、隨即又露出“你走了正好”的侥倖神色,
    嘴角弯起一个无比冰冷、充满报復快意的弧度,继续说道:
    “至於您,我亲爱的婆婆……
    您不是一直惦记著乡下老家那点自留地,还有村里按人头分的那点口粮,
    死活不肯把户口迁到城里来,生怕吃了亏吗?
    总觉得城里没根,乡下有地才踏实,想著两头占便宜?”
    赵晓红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宣判般的残酷说道:
    “现在,您这精打细算可真是算到绝路上了。
    正好,您的户口还在村里,是正儿八经的农村户口。
    您还不知道吧?
    现在上头髮了文件,正在大力清退城里没有正式工作、没有城市户口、长期吃閒饭的农村閒散人员。
    您户口在乡下,在城里没工作,以前靠儿子贾东旭的工资和粮本活著。
    现在,您儿子没了,您说,您凭什么还能留在城里?
    吃谁的?喝谁的?”
    她逼近一步,盯著贾张氏瞬间惨白的脸,字字诛心说道:
    “街道和厂里马上就会来核查。
    像您这种情况,正是要被第一批清退回原籍的对象。
    我都不用去求,只要去街道如实一说,
    按政策,他们就得把您送回您那宝贝乡下老家去。
    您就回去,守著您那几垄地,住著那快塌了的老屋,自己挣工分,自己养活自己吧。
    看看在村里,没了儿子每月的钱,就凭您这好吃懒做、四体不勤的样儿,
    能不能挣够口粮,会不会饿死、冻死在炕上!”
    原来,贾张氏这些年一直有个自以为是的心眼,也是她最大的昏招。
    她总惦记著老家生產队那点按人头分的口粮和自留地的出產,觉得那是条稳妥的退路,死活不肯把农村户口迁到城里来,成了典型的“人户分离”。
    可如今,政策风向也骤然收紧,她这个“在城无业、在乡有户”的尷尬身份,瞬间从自以为是的“退路”变成了催命的“绝路”,成了赵晓红手中最合法、最无可辩驳、也最致命的武器。
    等她后知后觉,发现户口的重要性、想迁进城时,政策早已变了风向,门槛高筑,为时已晚。这昔日的“精明”,如今成了勒向她脖颈的绞索。
    站在人群边缘的刘建国,听到赵晓红这番条理清晰、直击要害的话,眼皮不由得微微一跳。
    他重新审视著这个平时在院里显得沉默寡言的年轻媳妇。
    贾东旭一死,竟像撕开了她身上那层隱忍的外壳,露出了內里如此果决、狠厉、且善於算计的芯子。
    这一手“依法依规,送你回原籍”,简直是精准地打在了贾张氏的七寸上。
    不仅彻底斩断了贾张氏赖在城里、继续吸食儿媳孙女的可能,甚至可能將其推向绝境。
    而且,她能抓住“清退閒散人员”这个政策点,显然不是临时起意,怕是早就留心,甚至暗中打听好了。
    这女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竟有这般心机和手腕,出手便是绝杀,丝毫不留余地。
    刘建国心下暗凛,以前倒是小瞧这赵晓红,够隱忍,也够狠辣。
    他仿佛已经看到,贾家这台破烂马车,即將在悬崖边彻底散架。
    贾张氏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僵在原地,那张刻薄的脸先是涨红,继而转为惨白,最后是一片死灰。
    送回农村?
    回那个要什么没什么、冬天冷死夏天热死、还得天天跟著生產队下地干活、看人脸色的穷山沟?
    这些年她在城里,虽说也抠搜算计,但好歹有儿子工资撑著,有街道的些许补贴,最重要的是,有儿媳妇可以使唤,日子过得去。
    她早已习惯了这种不事生產、搬弄是非、坐享其成的城里老太太生活,身子骨也懒怠了。
    回去?等著她的是繁重的农活、匱乏的物资、可能还有村里人的白眼……
    她会饿死,会累死,会冻死。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铁手攥住了她的心臟,让她几乎窒息。
    旋即,这恐惧化作了更汹涌的绝望和泼天的愤怒!
    “嗷——!”
    一声悽厉得不似人声的乾嚎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她猛地一屁股瘫坐在地,双手拍打著冰冷的地面,双腿胡乱蹬踹,涕泪横流,扯著嗓子嚎啕起来: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
    我不活了啊,老少爷们儿们都来看看啊。
    评评这个理啊!
    我儿子东旭,他尸骨未寒啊!
    还躺在厂里没回家啊!
    这个黑了心肝、毒如蛇蝎的丧门星,她就要把我这个孤老婆子赶回乡下去,她要饿死我啊。
    老贾啊!你在天有灵,开开眼吧!
    你怎么不把这个恶妇带走啊。
    东旭啊!我的儿啊!
    你死得好惨啊!
    你睁眼看看啊,你看看你娶了个什么玩意儿,她这是要逼死你亲妈,她不得好死啊。”
    她试图用孝道伦理和悲惨哭诉来绑架舆论,激起同情,逼迫赵晓红就范。
    赵晓红听著贾张氏那套“老贾回来”、“东旭睁眼”的哭嚎,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通红转为铁青。
    她猛地一指在地上打滚的贾张氏,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的说道:
    “你闭嘴!你满嘴喷的什么粪?
    『老贾回来』、『东旭睁眼』?
    你这是搞封建迷信!
    宣传鬼神!
    现在是什么时代了?
    你还敢搞这一套。
    你再这样胡言乱语,妖言惑眾,不用等明天,我现在就去街道,去居委会报告。
    告你搞封建迷信活动,破坏新社会风气,毒害群眾思想。
    到时候,別说回乡下了,街道就能把你抓起来,开大会批斗,游街示眾。
    情节严重的,吃枪子儿都有可能。
    你信不信?”
    这番话如同数九寒天里一桶冰水,兜头盖脸浇在贾张氏身上。
    她那夸张的哭嚎声戛然而止,拍打地面的手僵在半空,连蹬踹的腿都停了下来。
    封建迷信?游街?批斗?枪毙?
    这些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魂飞魄散。
    她再泼辣蛮横,也知道这几样是万万沾不得的,是真能要人命、让人生不如死的。
    她嚇得魂不附体,也顾不上撒泼了,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惊恐万状地四下张望,像是寻求救兵,又像是怕真有街道的人听见。
    慌乱中,她一眼瞥见了站在月亮门边、面色沉静的刘建国,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也顾不得拍打身上的尘土,一把抓住刘建国的袖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道:
    “建……建国!
    建国!
    你……你是大领导,你懂政策,你见多识广,你给婶子说句公道话!
    她……她胡说八道的对不对?
    我……我就是想我儿子,喊他两声,这……这怎么能是封建迷信呢?
    没……没这么严重吧?
    啊?她嚇唬我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