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兵继续说道,语气带著一丝篤定说道:
    “而且,刘司长,他们做的假帐,看起来天衣无缝,那是因为没人会往这方面深查。
    只要拿著我手里的这些真单据,再去对照他们报上来的生產消耗帐、库存帐,还有財务那边的资金帐,肯定能对出大窟窿。
    时间对不上,数量对不上,领用部门和实际消耗部门对不上……
    只要顺著这条线,盯死了查,他们的假帐肯定是漏洞百出,一戳就破。”
    刘建国点了点头,证据確凿,方向就明確了。
    他追问道:
    “这些被倒腾出去的物资,最终流向哪里?
    是固定的下家,还是散卖?
    还有,厂里是谁在牵头做这件事?
    是孙勇磊亲自操盘,还是下面人打著他的旗號?
    除了他,还有哪些关键人物?”
    他要弄清楚这个利益集团的整个架构。
    李兵肯定地点点头,脸上露出无奈的说道:
    “就是他,孙勇磊。
    他是厂长所以他领的头,也是最大的受益者。
    供销科长是他小舅子,生產科长和財务科长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仓库的几个头头也都是他的人。
    他利用厂长的权力,把生產计划、物资採购、仓库管理、財务审批这几个关键环节全抓在自己人手里,形成了一个闭环。
    整个厂子,但凡有点实权、能接触到物资的岗位,基本都被他用『好处』绑在了一条船上。
    我调过来的时候,他们这摊子事已经搞了很久了。
    我想查,但孤立无援,稍微有点动作就被盯上。
    我只能勉强自保,不参与,但也暂时不敢硬碰,这两年,基本就是个被架空、站中立的角色。”
    李兵接著说道:
    “至於流向,主要是周边一些急缺原料、又拿不到计划指標的乡镇小厂,还有通过一些掮客,流到地下的黑市。
    那边给的价格,比国家调拨价高出一大截,利润惊人。
    听说……听说还有一些,流向了私人搞的土法炼钢、小机械作坊。
    总之,哪里给钱多、要得急,就往哪里卖。
    他们做得很小心,每次量不大,但次数频繁,而且经常换地方、换中间人,很难追踪。”
    刘建国静静地听完,脑海中迅速將李兵提供的信息与他上午观察到的异常、手下人分析的数据疑点全部串联起来,一幅清晰的图景浮现出来。
    他拍了拍李兵的肩膀,低声道:
    “好,情况我都清楚了。
    你提供的信息非常重要。
    这件事,你暂时不要再有任何动作,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那个保管员。
    原件藏好,谁都別给,等我的消息。”
    他目光深沉地看著李兵,继续说道:
    “你做得对,也受委屈了。
    先回去吧,別让人看见我们在一起太久。”
    说完,他不再耽搁,转身若无其事地从小路另一头绕了出去,看似继续“溜达”,实则心里已经有了全盘计划,脚步沉稳地朝会议室方向走去。
    回到小会议室,他带来的两名干部老陈和小张正在低声討论著什么,见他进来,立刻停下。
    刘建国关上门,走到桌前,脸上神色平静,但眼神中透著一丝锐利和篤定。
    他压低声音,对两人说道:
    “我刚才在外面走访了一下,有了一些意外收穫。
    具体细节回去再说,但现在可以確定,这个厂的问题,比我们上午判断的要严重得多,
    已经不是简单的数据虚报,而是涉及系统性、团伙性的盗卖国家计划物资。
    李兵副厂长提供了一些关键线索和证据。”
    他看到老陈和小张脸上露出震惊和恍然的表情,继续说道:
    “不过,现在这点东西,加上我们上午发现的帐目疑点,已经足够我们回去向上匯报,並建议採取进一步措施了。 打草惊蛇没必要,我们今天先按程序『结束』审核。”
    刘建国对其中一位隨行人员吩咐道:
    “你去,找到孙厂长,告诉他,我们初步的现场核查和数据比对工作暂时告一段落,今天下午的审核可以结束了。
    让他来会议室一趟,我们做一下离厂前的简单沟通。”
    他语气平静,仿佛真的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例行检查。
    那位干部心领神会,知道刘司长这是要稳住对方,便点头应道:
    “明白,司长,我这就去通知孙厂长。”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会议室,去找孙勇磊。
    没过几分钟,孙勇磊就快步赶了过来,脸上带著如释重负的笑容,比上午更加热情洋溢。
    他显然从通知中解读出,这次突如其来的“突击检查”有惊无险地度过了,综合司的人似乎没发现什么致命问题,准备“收工”了。
    他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整个人都鬆弛了不少,连走路都轻快了几分,进门就拱手笑道:
    “刘司长,各位领导,辛苦了辛苦了。
    检查完了?
    有什么指示,我们一定立刻整改!”
    刘建国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公式化的微笑,主动伸出手与孙勇磊握了握,语气平和地说说道:
    “孙厂长,谈不上指示。
    今天的核查暂时就到这里,该看的资料看了,该了解的情况也初步了解了。
    你们厂的生產任务重,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他看了一眼手錶,说道:
    “时间还来得及,我们今天就先回去,有些情况需要回去整理一下,向委里做个匯报。
    孙厂长和厂里的同志们也辛苦了,感谢配合。”
    他的话客气而疏离,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回去匯报”这几个字,在孙勇磊听来,或许只是正常的程序,却让一旁知情的李兵和老陈、小张等人,心中波澜暗起。
    孙勇磊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在听到刘建国告辞的话语时,终於“嘣”地一声鬆了下来,几乎要喜形於色。
    他脸上堆砌出十二分的不舍与歉意,快步上前,姿態放得极低说道:
    “刘司长,您看您,这都到饭点了,忙活一整天,这都快到晚上了连口热乎饭都不在厂里吃,这传出去,我老孙的脸往哪儿搁呀。
    食堂都备好了,就几个家常菜,绝对不超標,您就当体谅体谅我们基层同志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