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又走了小半个时辰,老族长这才在一片青砖大院前头停了下来。
    这院子的门脸也就三丈来宽,两扇黑漆木门紧紧闭著,门上头没掛牌匾,只在门框上贴了两张褪了色的红纸。
    李果站在门外,闻到了一种奇怪的味道。
    那味道从门缝里往外钻,又腥又甜,像是把一整头牲畜的血倒在地上晒了三天。
    他身后那几个梓家的子弟显然也闻到了,好几个女修士当场捂住了嘴,一阵乾呕。
    “吱呀!”
    隨著大门推开,一股子浓重得能把人呛个跟头的血腥气味,劈头盖脸地扑了出来。
    “呕!”
    站在前排的三个年轻子弟再也忍不住,扶著墙根就吐了起来。后头的人虽没这么不堪,可一个个也都脸色惨白。
    李果见惯了血腥场面,脸上不动声色,可心里头已经猜到了这院子里头是个什么光景。
    顾清霜的脸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更冷了。
    “都……都进来吧。”
    老族长哑著嗓子喊了一声,也不知是在给別人打气,还是在给他自个儿壮胆。
    眾人提心弔胆地穿过一条青石铺成的小道,等走进正厅,看到眼前的一幕,所有人都跟被钉在了原地一样,动弹不得了。
    只见那宽敞的正厅里,没摆桌椅,就摆著四口齐腰高的大铜鼎。
    这些铜鼎的盖都被掀开放著,底下的地火烧得正旺,把个铜鼎烧得通体发红。
    李果目光往里头探了探,发现熬的不是丹药,是正“咕嘟咕嘟”地翻滚著的浓稠精血。
    他心里头算了一下,一口炉鼎里的血量,少说也要抽乾上百个成年凡人,四口炉子加起来,几百条人命,就这么变成了炉子里头翻滚的汁水。
    有几个梓家子弟也瞧见鼎中血液,竟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从內室里头,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一个男修走了出来。
    此人身材不高,微微有些发福,穿著一身暗红色的绸袍。他的脸是一种很不正常的透红色,连眼白里都布满了血丝。
    他就是梓家老祖。
    老族长一见著他,立马把头低了下去,声音发颤。
    “老祖……人……人带来了。”
    梓家老祖斜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便走到那群梓家子弟面前,背著手,一个挨一个地打量起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眾人的心尖上。
    “嗯……不错,不错。”
    “这批货色,比给那姓赵的送来的好些。那老东西前几天突破金丹,你猜怎么著?”
    他自问自答,像是在说一件极好笑的事:“他把他自家送来的三十个族人全给炼了,结果还是没能结成金丹。嘿嘿,浪费东西。”
    听完梓家老祖的话,大厅里头没人敢出声。几乎所有的梓家子弟都抖得像筛糠一样。
    梓家老祖也不在意,只见他开始伸出手,挨个捏著那些梓家子弟的手腕,探查他们的脉门,嘴里还在点评。
    “这个气血还行,合格。”
    “这个太瘦,怕是炼不出多少精血,凑合用吧。”
    他就这么像挑牲口一样,一路检查过去。
    当他走到李果面前时,探了探脉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人气血弱了点,但也没发现什么异常,便鬆开了手。
    可他並没走开,反倒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指著其中一个炉鼎,扭头对老族长说道:
    “这一鼎的血,还差了点意思。这样吧,就拿这小子先填进去,回头你再补一个过来。”
    这话一出,李果心里头也是咯噔一下。
    他娘的,计划赶不上变化,原想著等那血蚕长老露面再动手,没想到自个儿要先被扔进锅里燉了!
    他身旁的顾清霜,手指已经按在了储物袋上,一股凌厉的剑意眼看就要压不住了。
    “別动!”李果立刻传了一道声音过去,“现在动手,血蚕长老必然惊觉,到时候他往城里一躲,咱们就抓瞎了!等他露面,一锅端!信我!”
    顾清霜放在储物袋上的手鬆开了,可眼中的寒意,却几乎要凝成实质。
    老族长那边,更是嚇得魂飞魄散。
    这可是天剑门的金丹真人!
    这要是真被他梓家的老祖给炼了,天剑门一怒之下,他梓家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被挫骨扬灰!
    走投无路之下,老族长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衝著梓家老祖连连磕头。
    “老祖不可啊!您明日就要突破金丹大道,这三十人是您先前定下的数,如今要是少了一个,再回梓叶庄找一个,怕是……怕是耽误了您老人家的吉时!”
    梓家老祖一脸不耐烦。
    “有什么好耽误的?少一个,明日就拿你这老东西顶上!”
    老族长闻言浑身一僵,眼里头的光彩,瞬间变成了死灰。
    他缓缓转过头,给李果递过去一道绝望的传音。
    “前辈……我活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第一次被个外人当自家族人护著……我死后,求您……求您一定宰了这畜生!还有……还有我那族人小五,是个好孩子,求您帮他一把,让他接了族长之位……”
    李果看著他,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了承诺,老族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转过身,对著梓家老祖说:“老祖,他……他不能死。要不您现在就把我扔进去吧!”
    梓家老祖眉头一皱,“你为何要护著他?”
    老族长像是豁出去了,大声道:“因为……因为他是我的私生子!”
    李果的脸瞬间黑了下来,已经后悔答应这老小子的事情。
    沈安则在一旁默默地憋著,差点没当场笑出声。
    至於老族长,他已经不管不顾,声泪俱下地编开了。
    “他是我早年在外和一个散修女子所生……我偷偷养了他好些年……本想著……本想著送他来血祭,我这心里已经跟刀割一样了,如今您要当著我的面炼了他,我……我这白髮人送黑髮人,实在是受不住啊!”
    梓家老祖先是一愣,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脸上露出一抹玩味。
    “有意思,真有意思。连私生子都捨得送来,你这老东西,心也够狠的。”
    他似乎是没了兴致,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鼎里的精血也勉强够用。既然是你儿子,那就让他多活一天,明儿个,再跟其他人一起上血炼台吧。”
    说完,梓家老祖竟是看也不看眾人,转身走到一口的铜鼎边,直接一抬腿,跳进了那滚烫的血水里。
    血沫子溅了一地。
    他就那么盘腿坐在血水里,任由那浓稠的液体没过胸口,闭上眼,舒服地靠在炉壁上,一副享受模样,再也不理会眾人。
    老族长反应过来,赶紧给眾人使了个眼色,压低了嗓子。
    “走!快走!”
    他领著眾人,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大厅,穿过青石小道,又轻轻地带上了那扇大门。
    直到门外,老族长再也撑不住,扶著墙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月光下,他那张脸惨白得像个死人,嘴角却僵硬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只叫了一声。
    “前辈……”
    李果淡淡道:“先找个地方落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