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下达工作指示
    终於,李四光摘下眼镜,轻轻揉了揉眉心,重新戴上后:“科学探索,允许大胆假设,但必须小心求证。这封电报,无疑是一个高度重视的信號。它可能指向我们认识上的一个盲点,也可能是一次激动人心的发现。”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但是,我们不能仅凭一封电报就下结论,更不能因此贸然打乱整体部署。我的意见是:立即行动,分级负责,科学核实。”
    大家纷纷点点头,对李四光的话没有半分的质疑。
    在整个石油大会战的战场上,李老是大家的精神支柱。
    “第一,”
    李四光看向指挥部主要领导:“以第二指挥部名义,立刻给725队回电。肯定他们的工作,命令他们原地待命,务必保存好岩心,维持井况稳定,等待专家组抵达。”
    “第二,”
    他的目光扫过地质所和勘探处的负责人。
    “立即组建一个精干的现场核实专家组。成员要有地质、测井、钻井工程方面的好手。带上能带的最好的可携式仪器,天亮就出发,以最快速度赶到725队。你们的任务不是去摘桃子,而是去核实、验证、获取第一手可靠数据!”
    “第三,”
    李四光最后看向墙上的大地图,手指在西南隆起区的位置点了点。
    “在专家组得出明確结论之前,相关区域的其他勘探部署按原计划进行,但要做好预案。一旦核实確认,我们要有能力迅速调整力量,聚焦突破!”
    他环视全场,语气沉缓而有力:“同志们,石油大会战,就是在未知中寻找已知,在怀疑中確立信心。我们要的,不是爭吵,是证据,行动吧。”
    没有更多的爭论。
    李四光几句话,釐清了思路,明確了方向,压下了躁动。
    指挥部立刻高速运转起来,电话声、命令声、急促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但已没有了之前的混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有序。
    远在荒原深处的725队並不知道,他们发出的那封电报,已经惊动了大会战的最高决策者,一支专业的队伍正在连夜赶往这里来。
    李四光在做出指示后,並没有离开会议室。
    他重新坐了下来,目光停留在西南隆起区的地质图上。
    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陷入了更深的思考。
    仿佛回到了几年前。
    那时,“贫油国”的大帽子扣在新中国的头上。
    也压在每个地质学者头上。
    国际上的权威理论,是当时占主导的“海相生油论”,他们认为只有远古海洋环境下形成的沉积岩才能生成有工业价值的石油。
    而中国大陆以陆相沉积为主,是“贫油”的。
    一些西方专家断言:中国东南沿海找到石油的可能性不大,西南更不用说,至於东北————能有石油简直是痴人说梦。
    国內百废待兴,工业建设如火如茶。
    找油!
    必须找到我们自己的大油田!
    但去哪里找?依据什么理论找?
    当时,李四光已经凭藉独创的“地质力学”理论,在分析东部地质方面取得了突破。
    他顶住压力,力排眾议,將找油的目光投向了看似一片荒芜的松辽盆地。
    “陆相就不能生油吗?”
    他曾不止一次在地质部的会议上,用他那带著南方口音阐述自己的观点。
    最终,从无到有,他做到了。
    如今725钻井队不就是如此嘛,在所有人都不相信西南隆起区会有富油层的情况下,不就打出来了吗?
    同样是从无到有。
    所以,他不得不相信赵虎的那封电报。
    725队的井场,在经歷短暂狂欢后,迅速进入了“静默戒备”状態。
    “第二指挥部来电了!”
    发电员立刻兴奋的从屋里衝过来,手里捏著电报纸在大家跟前激动的跑了一圈。
    赵虎此时正在洗脸,立刻在身上擦了擦,回头喊道:“拿给我看看!”
    大傢伙也立刻围了过来。
    眼神都盯著那张泛黄的电报纸上,李向东从屋里出来,繫著领口的扣子,下意识的吞了口唾沫,当初搞材料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过。
    赵虎拿著电报纸看了两眼,嘴角一扬,对大家高声宣布了指挥部的回电指示。
    电令一出,大家皆是兴奋之色。
    最重要的是,这电报的指示是李老亲自下达的,这就好比前线的连排打仗,总司令亲自给你下达了任务指示。
    你说这个待遇高不高?
    这就说明,他们这片区域已经引起的高度重视。
    “队长,真的是李老啊?”
    “哎呦,没想到咱们这这个事能惊动李老啊,这才一晚上的时间,就已经回电了!”
    李向东同样也没有想到,李老会亲自下达这一系列的命令。
    赵虎得意的冲大家喊了一嗓子,然后拍拍手,示意大家安静一下,准备趁这个功夫讲两句。
    大家都在兴头上。
    压根也不用什么精神上的动员,大家都明白这口井现在意味著什么。
    “同志们,李老亲自给咱们下达的命令指示,咱们没啥好说的,就一个字,干!”
    “干!”
    “干!”
    现场响起了一阵热烈的吶喊声,李向东也被这种热情的氛围感染了,也跟著扯著嗓子喊道。
    “钻台不再拆卸,所有设备保持著最低限度的“热备用”状態。”
    “泥浆泵每隔几小时会短暂启动,进行小排量循环,维持井筒压力稳定。”
    “井口要重点看护,附近安排了双岗,每小时记录一次压力数据。”
    “岩心的那间屋子,老侯你去亲自看守,任何人不得轻易接近。”
    赵虎又下发了一些列的命令,让大家又忙碌起来。
    李向东也利用这段时间,回到屋里,再次沉入系统。
    他將现场所有观察到的现象、测得的数据、岩心描述,甚至井涌时的压力变化,全部输入,让系统进行更全面的“油藏评估推演”。
    系统的分析需要时间,但在等待结果时,李向东自己的【材料分析与鑑定】和【故障诊断】技能却在持续提升。
    清晨时分。
    一阵马鸣的声音吵醒了寂静的驻地。
    “工作组到了!”外面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
    赵虎立刻带上棉帽子,激动的带著人来到外面迎接。
    一辆马车在中转站黄老牙的带领下,艰难的来到了驻地。
    “赵队长,你看看,指挥部的专家来人了。”黄老牙露著一口大黄牙,激动的喊道。
    率先跳下马车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穿著蓝色棉袄中年人,他是指挥部总工办刘副主任。
    紧隨其后的是两位技术专家。
    .
    地质所的陈工,瘦高个,提著个看上去很精密的木箱。
    测井站的孙工,微胖,背著一个帆布大包,里面是沉重的仪器。
    最后是两位表情冷峻的保卫科干事,手里握著五六式半自动。
    赵虎立刻带著队上的人上前迎接,热情的伸手。
    “欢迎工作组的同志来俺们这地方,欢迎指导工作。”
    刘副主任只是简单地握了握手,自光从他身上掠过,又扫过简陋的驻地,最后落在赵虎身上,语气公事公办:“赵队长,辛苦了。指挥部派我们来核实情况。岩心和井场都好吧?”
    “一切按指挥部命令,原地待命,保存完好!”赵虎大声回答。
    “很好。”刘副主任点点头。
    “陈工,孙工,你们立刻开始工作。先看岩心,再验井场数据。小张,小李,你们负责现场秩序和保密纪律。”
    他语速很快,条理清晰。
    陈工和孙工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態。
    在临时清理出来的干打垒的屋子里,他们打开了隨身携带的箱子,李向东跟几个组长也跟了过去,站在门口,看著他们忙活手里的东西。
    箱子里面装的是闪著金属光泽的卡尺、千分尺、比重计、紫外灯,甚至还有一台需要手摇发电的早期页岩密度计。
    这些先进设备,让围观的725队工人们看得眼花繚乱。
    里面光照不好,岩心被抬了出来。
    陈工戴上白手套,先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然后用小锤敲下极小的碎块,放入不同的器皿。
    他不再用“饱含油”这样的经验性词汇,而是用刻度尺测量含油浸染面积的比例,用紫外灯照射观察萤光反应强度,用精密天平称量乾湿岩样的重量差————
    孙工则开始检查井场的指重表、压力表等仪表,核对一道道的数据,並准备进行井筒液面测量和压力恢復测试。
    他们的操作有条不紊,与725队之前热火朝天的“土法分析”形成了鲜明对比。
    帐篷里只剩下仪器轻微的碰撞声和记录数据的沙沙声。
    赵虎、李向东等人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
    他们心里也很紧张,万一他们的土法子检测有错误,那这玩笑开的可就大了。
    毕竟是李老亲自下达的指示,亲自督导工作。
    这份殊荣和压力,都不是一般能比的。
    初步检测告一段落,陈工摘下手套,扶了扶眼镜,看向刘副主任和赵虎:“岩心含油情况確实很好,初步看,达到油浸至饱含油级別没有问题。萤光反应强烈。不过————”
    他顿了顿,拿起725队之前那份粗糙的数据记录本:“你们估算的孔隙度20%以上,含油饱和度70%以上,这个数据————是怎么得出来的?
    “”
    赵虎不知道怎么回答,其他人也一阵沉默,吞吞吐吐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在大家尷尬的时候,几双眼睛默默看向了李向东。
    李向东左右一看,向前一步,回答道:“两位专家,我主要是通过岩心观察描述、滴水实验、燃烧特徵,结合简易排水法测量的岩块密度,再根据经验公式反推估算的。我们在电报上也强调了,说是“现场估算”。”
    “经验公式?哪个经验公式?”陈工追问,眼神锐利。
    “是阿尔奇公式?还是怀利公式?”
    “那你的参数取值依据是什么?岩样代表性如何保证?排水法测量密度,你们对岩样进行了饱和处理吗?如何排除裂隙和表面油膜的影响?”
    一连串专业而苛刻的问题拋了出来。
    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老侯、老陈、赵虎和刘小成等人脸上露出了窘迫和不服。
    这些细节,他们之前哪里考虑得这么周全?
    李向东感受到了压力,他看了看周围的人的表情,都很紧张,但他没有慌乱。
    他知道,对方是在用专业的標准审视他们的“土法”,这本身没错。
    李向东说道:“陈工,您提的这些问题都非常关键,也是我们现场条件无法精確解决的。我们用的是基於相似岩性地区统计数据的简化经验图版,参数取值取了中上限,目的是为了向上级警示该层位的潜在优良性,而不是提供精確的储量参数。”
    “我们的核心依据,是岩心直观的饱含油显示,以及钻井过程中的井涌显示。这两点,是任何公式都无法否定的客观事实。”
    他顿了顿,看著陈工和刘副主任,说出了自己的担忧:“而且,根据岩心观察和井涌特徵,我有个初步判断,这个油层能量充沛,但可能需要关注底水推进或局部微气顶的可能性。如果属实,完井方式需要特別考虑,否则可能影响最终採收效果。”
    “底水?气顶?呵呵..
    ”
    陈工的眉头挑得更高了,语气带著明显的质疑。
    “我说,李向东同志,你是工具机厂的技术员吧?仅凭现场这点观察,你就敢下这样的判断?”
    刘副主任也有些没好气,他们大老远的来一趟,受了不少罪,荒原上,哪有在屋里坐办公室舒服。
    他甚至有些不耐烦:“我说小同志啊,这需要精细的测井解释和压力测试数据来支持!你这是一种很不严谨的推测啊!”
    一个外来协助的四级技术员,提出如此具体且带有风险判断,在他们这些专家眼里看来,確实有些越界了。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僵硬。
    专家的权威受到了某种程度的挑战,而挑战者不过是一个四级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