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吉省长光所。
    地下实验室的无尘室外,王老的团队已经连轴转了两天两夜。
    玻璃窗內,一组从樱花国弄回来的日產光学物镜被拆成了几十个编號部件。
    镜片、隔圈、压环、镀膜样片,全都铺在防静电垫上。
    每一个动作都慢得要命。
    因为这玩意儿不是普通镜头。
    它关係到光刻机能不能从现有水平,往1.5微米製程上再迈一步。
    林希站在玻璃窗外,看著里面的进度。
    这时,江俊拿著一份资料册快步走了过来。
    “林经理。”
    他的声音比三年前稳了太多。
    三年前,江俊站在林希面前时,背是塌的,手里攥著女儿的病歷。
    现在,他白大褂袖口卷到小臂,资料册夹在胳膊下,开口第一句就是工艺参数。
    “光刻机要升级到1.5微米製程,光有镜头不够。”
    江俊翻开工艺资料册,指著设计图上的对齐位。
    “1.5微米线宽,上下层对齐的套刻精度,最多只能容忍300纳米误差。”
    他手指敲了敲图纸。
    “也就是说,我们的尺子,得能量出几十纳米级別的微小位移。”
    江俊合上资料,语气很沉。
    “三年前搞出来的1微米精度光柵尺,已经不够用了。”
    林希点了点头。
    他很清楚,在1984年,测量工具的精度落后,就是卡死晶片製程的物理天堑。
    你连工作檯挪了多少都量不准,还谈什么套刻?
    晶片不是靠热血喊出来的。
    每一道线,都得用精度咬出来。
    “跟我来。”
    江俊没多解释,转身就走。
    林希跟著他推开走廊尽头一间独立实验室的门。
    屋里温度比外面低,墙角的除湿机一直在响。
    光学平台四周拉著黑色遮光帘,地面上连脚印都很少。
    江俊走到一张光学平台前,手指搭在防静电黑布边缘,停了半秒。
    那动作不像揭布。
    更像是掀开自己三年心血的盖头。
    他一把拉开黑布。
    光学平台上,一台半米长的金属设备安安静静躺著。
    结构紧凑,反光镜组排布复杂,铝合金外壳擦得发亮。侧面贴著一张手写標籤。
    cq-1型双频氦氖雷射干涉仪。
    林希蹲下来,绕著看了一圈。
    “跑通了?”
    “跑通了。”
    江俊回答得很稳。
    但他握著黑布的手一直没松,指腹压得发白。
    “林经理,三年前你给我批无上限预算,把雷射干涉仪的活儿交给我,那时候我心里没有底。”
    “一微米精度,难,但路是通的。”
    “刻划机精度往上堆,材料往上磨,工人手艺往死里练,总能磨出来。”
    他顿了顿。
    “但一微米基本就是机械测量的天花板了。”
    “机械结构有摩擦,有热胀冷缩,有震动。刻划刀再锋利,也是铁碰铁。”
    “这三样东西消不掉,精度就上不去。”
    江俊站起来,走到黑板前。
    他没画复杂图纸,只写了一行字。
    光波没有摩擦力。
    林希看著那七个字,目光微微一顿。
    江俊转过身。
    “前年,我把光柵尺项目结题报告交上去之后,就开始琢磨这条路。”
    “氦氖雷射器波长632.8纳米,稳定,单色性好,天生就是一把尺子。”
    “两束光一干涉,条纹移动半个周期,就是316.4纳米。”
    “数条纹,就能量位移。”
    他说到这里,声音压低。
    “道理不难。”
    “难的是,这把尺子自己不能抖。”
    “雷射器刚点亮时,频率会漂。”
    “温度变一点,腔长变一点,频率就跟著跑。”
    “你拿一把自己都在哆嗦的尺子去量东西,量出来的数,谁敢信?”
    江俊语速快了起来。
    “我试了十一种稳频方案。”
    “前十种,全废。”
    “烧了六根雷射管,炸了两块分光镜。”
    “有一次反射镜崩了,碎片直接钉进防护板里。”
    他抬手拍了拍那台设备,动作很轻。
    “上个月,第十一种方案终於跑通了。”
    “塞曼效应分裂双频,再加热敏电阻反馈环路,把腔长锁住。”
    这一次,他没有再多解释。
    他走到设备旁边,按下侧面的绿色电源键。
    一束极细的红色雷射射出。
    光束经过分光稜镜,分成两路,打在测试导轨的反光镜上。
    光路尽头,电子探测器上的绿色数字瞬间开始跳动。
    快得像乱了套。
    江俊没说话。
    林希也没说话。
    两人一起盯著屏幕。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数字慢了下来。
    最后,尾数稳住了。
    江俊这才转头看向林希。
    他脸上没有笑,只有三年熬出来的篤定。
    “工作檯位移解析度,15纳米。”
    “也就是0.015微米。”
    “重复定位精度,正负20纳米以內。”
    他指了指玻璃窗外的无尘室方向。
    “1.5微米线宽,套刻容差300纳米。”
    “只要控制系统跟得上,我这把尺子,能把工作檯误差压进安全线以內。”
    林希盯著探测器上纹丝不动的尾数,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脑海里,透明的直播间屏幕上,弹幕直接炸了。
    【臥槽!15纳米!1984年的国產雷射干涉仪!】
    【这不是造设备,这是把时间线往前硬拽了十几年!】
    【光刻机以前是摸黑走路,现在等於开了高精度导航!】
    【江俊真牛啊!三年前救女儿,三年后给国家造出一把纳米尺!】
    【这把尺子一出,32位晶片的物理底座稳了一半!】
    林希站起来,走到江俊面前。
    他没说漂亮话,只是郑重伸出手,用力握了一下。
    江俊被他攥得手指发疼,忍不住咧嘴。
    “林经理,轻点。”
    “我还得用这手调光路呢。”
    林希看著他,重重点头。
    “江工,辛苦了。”
    “这把尺子,是咱们衝击32位晶片最硬的底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