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希站在那儿,没动。
    他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压了回去。
    有些情绪,不是几句话能装下的。
    云正平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时,脸上的神色已经收了回去。
    那股沉稳,又回到了他身上。
    “林希同志,司徒同志。”
    “这台『银河一號』,每秒运算一亿次。”
    他的目光扫过那排机柜。
    “它建好之后,算过天气预报,算过弹道轨跡,算过海流模型。”
    他停顿了一下。
    “今天,它停止一切气象测算。”
    “停止一切弹道推演。”
    他抬起眼睛,直视林希。
    声音极其平静。
    “全机一亿次算力,全部腾空。”
    “给你们的32位cpu,让路。”
    “去算。”
    最后两个字落下,机房里安静了一瞬。
    林希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什么叫国之重器。
    不是摆在那里给人看的。
    是关键时刻,真能顶上去的。
    脑海里的弹幕当场炸了。
    【啊啊啊啊国家队下场了!】
    【这哪是藉机时,这是直接满配算力托底!】
    【玻璃房:不给碰键盘。银河一號:给你,算不完不关机!】
    【这就是举国体制的含金量!】
    司徒渊把磁带从布袋里取出来的时候,手还是抖的。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旁边,负责操作银河一號的技术员已经调好了读取设备。
    他看了司徒渊一眼,声音放轻了些。
    “可以了。”
    司徒渊深吸一口气,把磁带推了进去。
    “咔噠。”
    一声很轻的机械咬合声。
    然后,银河一號的指示灯阵,出现了一片新的变化。
    原本均匀闪烁的绿灯,开始密密麻麻地跳动起来。
    一排接一排。
    像沉睡许久的庞然大物,终於听见了命令。
    机房里的蜂鸣声,也跟著高了半个音。
    主控台的技术员盯著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调出eda仿真程序的接口,开始导入版图文件。
    进度条出现了。
    细细的一条。
    然后,开始动。
    司徒渊站在主控台旁边,死死盯著那条进度条。
    旁边的人已经分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不像激动,也不像紧张。
    更像是一个在旷野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了灯光,但还不敢確认那是不是真的。
    林希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背著手,看著那面机柜墙。
    脑海里弹幕还在滚。
    【进度条走了!!!】
    【银河一號接eda软体,这是歷史上第一次吧?!这台机器原来就是算弹道核爆的!】
    【等等,我算了一下。vax-11满载运行,跑完这个版图的drc需要五年多。银河一號是vax-11算力的多少倍?】
    【理论上至少两三百倍吧,这版本的银河一號参数大概是这样……】
    【两三百倍的话……年除以两百,大概……八到九天?】
    【不是,银河的並行效率比vax-11高得多,eda任务可以拆包並行……实际应该更快】
    林希没有把这个估算说出口。
    等著看就知道了。
    第一个小时。
    时序约束检查,顺利通过。
    第一天。
    全局布线的drc第一轮扫描,通过。
    弹出了一个报错列表,密密麻麻。
    技术员把列印纸撕下来,送过去,厚度將近两指。
    司徒渊把名单接过来,翻了第一页,眉头皱了起来。
    转眼,他又鬆开了。
    “这些都是可以修的。”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点颤抖,却不是崩溃。
    是压著的欢喜。
    “这些错误,我全部都见过。每一条都有对应的修法。”
    他把那摞纸抱在怀里,走到角落,把椅子拉过来坐下。
    翻开第一页,拿出笔,开始逐行写注。
    从那一刻起,他就没离开过那把椅子。
    ……
    接下来的七天七夜。
    银河一號没有停机。
    机房里的灯,永远是亮的。
    倒班的技术员每四小时换一次。
    新一班的人踩著旧一班的脚印进来,接过岗,继续盯著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
    司徒渊几乎不睡觉。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根本捨不得睡。
    每隔几个小时,银河一號就会吐出一份新的错误报告。
    每一份,他都要翻,要標註,要写修改方案,要交回给技术员重新导入验证。
    这个过程来来回回。
    像在黑暗里拆一个精密的钟表,拆完了装,装完了拆。
    直到每一个齿轮都咬得严丝合缝,没有一丝多余的间隙。
    林希每天来机房两次。
    每次,他什么都不说。
    只是看一眼进度条,看一眼司徒渊的状態,然后离开。
    有一次,他来的时候,司徒渊已经趴在桌上睡著了。
    那摞列印纸枕在他手肘下面。
    密密麻麻的標註从第一页一直写到最后一页,每一行都写满了。
    林希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背上。
    什么都没说,走了。
    云將军也每天来。
    但他不看屏幕,不看数据。
    他只是站在机柜墙最近的地方,背著手,听那台机器工作时发出的声音。
    第四天,林希站在他旁边。
    两人都没说话,沉默了挺长一段时间。
    云將军先开口。
    “当年,我们没有晶片,没有软体,没有任何现成的路子。”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太相干的旧事。
    “团队最难的时候,一百多號人,分成几十个小组,每个小组负责一个子系统。”
    “有一年冬天,经费断了。”
    “大家把自己的工资往回垫,垫完了,就借。”
    “食堂的大师傅,把自己存的三百块钱拿出来,说不用还,就当我给国家出份力。”
    他低下头,看著脚下的灰色地面。
    “那三百块,后来我们原封不动还回去了。”
    “但那个大师傅,没等到这台机器点亮的那天。”
    林希没有接话。
    机房里,银河一號的蜂鸣声在流动。
    云將军抬起头。
    “这台机器,是很多人拼命换来的。”
    他转过脸,看向林希。
    “你们的晶片,值得用它来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