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下方,是一个巨大得如同地下教堂穹顶般的纯白色空间。
    极致的洁净与极致的罪恶,在这里扭曲地共存。
    上百个巨大的圆柱形透明玻璃罐,像一片沉默的、散发著幽幽蓝光的诡异森林,整齐地排列成一个巨大矩阵。罐体上连接著无数粗细不一的管线,如同延伸的血管,最终匯入天花板上庞大的中央处理系统。
    一股混合著高浓度福马林、臭氧以及某种未知营养液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扑面而来。
    而每一个玻璃罐里,都浸泡著一个赤裸的、身上插满了各种管线的人。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双眼半睁,眼神空洞得宛如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他们的皮肤在蓝色营养液的浸泡下,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诡异的惨白色。
    在那些玻璃罐旁边的悬浮显示器上,一行行冰冷的绿色数据流正在飞速跳动。
    “意识活跃度:1.7%,低於閾值,建议废弃。”
    “神经连接:稳定。正在进行第七层记忆数据提取……”
    “编號734样本,数据提取完成率:83%。”
    苏晨的目光,如同一台最精密的扫描仪,死死地扫过那些浸泡在营养液中的面孔。他的大脑在超频运转,瞬间就与南城失踪人口档案库里的黑白照片一一对应。
    那个是南城码头失踪三年的搬运工张大力,那个是欠了巨额赌债后人间蒸发的包工头李富……他们都是在官方档案里,被简单记录为“失踪”的人。
    现在,他们都成了这里冰冷的“样本”,成了这座记忆农场里待收割的“作物”。
    几个穿著白色无菌服、戴著口罩的技术人员,正站在巨大的环形控制台前,麻木地操作著。
    “37號样本的意识波动开始衰减,准备注入b-7號稳定剂,再榨取最后一轮浅层记忆就处理掉。”一个声音冷漠地说,仿佛在討论一台即將报废的机器。
    “收到。12號样本的记忆数据已经提取完毕,传输给『完美体』那边了,可以进行『格式化』处理了。”另一个声音回应,隨手在控制屏上点了一下。
    其中一个玻璃罐里的人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隨即彻底静止,屏幕上的心率瞬间归零。
    “红桃q大人那边催得很紧,『完美体』的最后调试需要海量的意识数据作为支撑。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別出岔子!”领头模样的人训斥道。
    一个年轻些的技术员忍不住低声问:“组长,那个传说中的『001號实验体』,真的有那么厉害吗?值得我们布下这么大的局等他?”
    “闭嘴!这不是你该问的!”组长厉声喝止,“我只知道,『001號』是所有实验体中,唯一一个在没有辅助的情况下,成功『完美融合』了意识熔炉雏形的怪物!他是『钥匙』,是打开那扇终极之门最关键的钥匙!红桃q大人一直在等他『回归』,完成这最后一步伟大的实验!”
    “钥匙……”
    “回归……”
    苏晨躲在黑暗的通风管道里,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耳膜。
    001號实验体。
    他知道,他们说的就是自己。
    原来,他不是猎人,从始至终,他都是別人棋盘上最重要的那枚猎物。他所谓的復仇,只不过是踏上了別人精心为他铺好的“回归”之路。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要將灵魂都冻结的冰冷愤怒,从他的脊椎一路躥上天灵盖。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每一次挣扎,每一次反抗,都在別人的算计之中。
    他的目光,继续在这片“营养舱的海洋”里扫视,像一头寻找猎物的孤狼。
    突然,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全身的血液流动,都在这一个瞬间,彻底停滯了。
    在整个矩阵的最中心,有一个与其他玻璃罐都截然不同的、被数层能量护盾特殊保护起来的巨大营养舱。
    里面浸泡著的,是一个女人。
    起初,他只看到一个熟悉的轮廓,一个在他童年记忆里、在他无数次梦魘中温柔抚摸他额头的轮廓。
    他的视线缓缓上移。
    那半张脸,是他曾在老旧相框里、在脑海深处描摹过无数次的,属於母亲的温柔容顏。即使被营养液浸泡得毫无血色,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温婉与知性,依然清晰可辨。
    而另外半张脸……
    却被冰冷的、闪烁著微弱幽光的金属植入物所狰狞地覆盖。银色的金属如同藤蔓般从她的太阳穴攀爬而下,取代了她的左眼,化作一颗毫无感情的红色复合式光学镜头。无数细小的黑色电线,像一群贪婪的毒蛇,从她的头皮、脸颊钻入,一直延伸到营养液深处,连接著某种未知的庞大设备。
    那……是母亲的身体。
    但苏晨知道,那只是一个被掏空了灵魂、被改造成半人半鬼的冰冷躯壳。
    她的意识,她的记忆,她的一切,早已被那些穿著白大褂的恶魔,像提取数据一样,抽取得乾乾净净,沦为了所谓“伟大实验”的养料。
    “咔嚓——!”
    苏晨握紧的拳头里,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节脆响。他的指甲,因为极度的用力,已经完全嵌进了自己的掌心,温热的鲜血顺著指缝一滴滴落在冰冷的金属管道上,但他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疼痛。
    所有的感官,所有的理智,都被一股从灵魂深处爆发的、足以焚毁这片天地万物的滔天怒火所彻底吞噬。
    世界在他眼中失去了所有色彩,只剩下无尽的黑与白。耳边仪器的嗡鸣、技术员的交谈声全部消失,只剩下自己心臟疯狂擂动,血液咆哮奔涌的声音。
    他死死咬著后槽牙,牙齦被咬破,满嘴都是浓重的血腥味。他强迫自己將视线从母亲的身上移开,强迫自己那因为极致愤怒而濒临沸腾的大脑冷静下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
    衝出去,只会被瞬间射成筛子。
    他要杀光这里所有的人,一个不留。
    但他要先找到那个罪魁祸首——红桃q。他要当著她的面,將她引以为傲的一切,全部碾成粉末!他要亲口问问她,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他像一条在炼狱岩浆中匍匐的受伤孤狼,拖著残破的身躯,在黑暗的管道里,朝著那唯一的亮光,继续无声地向前爬行。
    核心实验室,就在前方。
    他能闻到里面传来的、福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那气味,现在对他而言,就是这世上最甜美的芬芳。
    他从通风管道的尽头,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了下来,身体蜷缩,落在了一排巨大的伺服器机柜后面的阴影里,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不远处,巨大的环形中央控制台前,一个穿著白大褂、身形佝僂的苍老背影,正背对著他,聚精会神地看著主屏幕上瀑布般刷新的数据流。
    就是她!
    红桃q!
    苏晨缓缓地、缓缓地从袖口里,抽出了那把陪他从地狱杀出来的、生满铁锈的木工刻刀。刀锋上的缺口,在实验室惨白的光线下,闪烁著嗜血的寒芒。
    杀戮的盛宴,即將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