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悠然靠在榻上,闭著眼,把那阵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胡媛刚在她马桶上下药,结果转头就扑向了沈容与,眾目睽睽之下,把她的夫君扑倒在地。
    想进沈家做妾?
    谢悠然忽然笑了。
    笑意从嘴角漫开,越来越大,最后竟有些控制不住。
    她捂著脸,肩膀轻轻抖著,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哭。
    她们到底把她当什么?
    一个冲喜进来的乡下丫头,命如草芥,任人揉捏?
    想害她就害她,想抢她的夫君就抢她的夫君?
    还没有进门呢,就已经开始算计她了。
    进了沈家的门,下一步是什么?和前世一样,让她早点死吗?
    谢悠然放下手,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想进沈家的门,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谢悠然坐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气。
    她现在不能自乱阵脚。
    张嬤嬤说得对,万不可因此事和沈容与闹彆扭。
    他什么错都没有,是被人算计的。
    她若是这时候闹起来,才是中了別人的圈套。
    该做的事,还得做。
    谢悠然唤了小桃进来,让她打水梳洗。
    她要收拾得妥妥噹噹的,不能让人看出一丝慌乱。
    沈家少夫人,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
    她本想先去给母亲请安,顺便问一问这事情母亲知不知情,可临到跟前,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她给章磊送信,明明是想败坏张敏芝的名声,可那封信送出去之后,外头的流言传著传著就变了味。
    变成了张敏芝爱慕楚郡王,主动投怀送抱,最后竟成了一桩你情我愿的桃色緋闻。
    流言这东西,传著传著就加工了。
    添油加醋,添枝加叶,谁也不知道最初的模样是什么。
    沈容与不是一个没有定数的人。
    他昨天下午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晚上去找她,却只字不提。
    以他的性子,若是真的被胡媛扑倒了,他不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前天,沈容与要陪她去看赛马,外头的流言就加工成了“沈大公子为了夫人亲自下场,要一展身手”。
    连林弘毅都信了,顛顛地跑过来要看他下场。
    可事实上,他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自己要下场。
    这次的流言,又有多少可信度?
    谢悠然的心慢慢定了下来。
    她和沈容与说过胡媛在马桶上下药,胡媛的丫头草儿死了的事情。
    她把这些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他不是不知道胡媛是什么人。
    他若是这么容易被算计,就不是沈容与了。
    他说了中午会回来。
    那她就等他回来。
    谢悠然走到案前,研了墨,提笔写信。
    她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信不长,只寥寥几行——让周全想办法把陆兴藏起来,藏到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胡媛的姘头,是她手里的一张牌。
    现在不打,不代表以后也不打。
    写完,她搁下笔,等墨跡干透,將信纸折好,封入信封。
    “飞霜。”
    飞霜应声进来。
    谢悠然把信递给她:“送去给李成,让他转交周全。儘快。”
    飞霜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出去了。
    帐帘落下,帐篷里又安静下来。
    她相信沈容与。
    可万事,自己也要多做一手准备。
    陆兴的事,她本来还在犹豫,想著要告诉沈容与。
    可现在这个关头,反而不必说了。
    外头的流言已经够乱了。
    她若在这个时候去说“胡媛有个姘头,叫陆兴”,倒像是为了阻止沈容与纳妾,故意往胡媛身上泼脏水。
    他不信她,她伤心;他信了她,可別人怎么想?
    怕是以为她嫉妒了,容不下人,故意编排人家姑娘。
    到时候,她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谢悠然把那支笔放回笔架上,转身回了榻边,慢慢坐下来。
    飞霜送信回来,谢悠然又让她出去打探消息。
    “去皇上营帐那边看看,有什么动静就回来稟报。”
    飞霜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谢悠然坐在榻上,等著。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外头的动静她听不真切,只偶尔有脚步声、说话声远远地传过来,又很快消散。
    营地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著,表面平静,底下却在翻涌。
    到中午时分,猎场解了封。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谢悠然正在喝茶。
    小桃掀帘进来,说外头都在传,猛兽已被击毙,各府可以自由出入了。
    谢悠然端著茶盏,没有说话。
    什么猛兽需要封山搜一整夜?
    什么猛兽能惊动禁卫军和京畿卫戍军一起出动?
    各府的人將信將疑,可谁也不敢多问。
    这种时候,多问一句就是惹祸上身。
    飞霜回来得很快。
    她掀帘进来,压低声音,把打听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皇上私下召了禁军统领和京畿卫戍军统领去问话,帐篷里说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只知道两人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
    皇太孙的帐篷外头,侍卫比平时多了两倍,把帐篷围得严严实实的。
    朝中几个核心大臣也被召去了御帐,问了几句猎场安保的事,便各自散了。
    飞霜顿了顿,又道:“外头有人私下议论,但也只是议论几句,便没人再提了。”
    谢悠然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这种事,谁敢多提?
    飞霜退了出去,帐篷里又安静下来。
    谢悠然靠在榻上,把那盏已经凉了的茶放下,闭著眼假寐。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掀开。
    沈容与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衣裳,脸上看不出什么疲惫,只是眉宇间带著几分淡淡的倦意。
    谢悠然睁开眼,看著他,他也在看她。
    两人对视了一瞬。
    “回来了。”谢悠然说。
    沈容与“嗯”了一声,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谢悠然看著他的眼睛,开口问道:“你,有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她觉得有些话,还是需要自己问出口。
    夫妻之间,与其从別人嘴里听说,不如当面问清楚。
    沈容与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那你呢?”他问,“你有没有什么事,是想和我说的?”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了。
    他不想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可方才那句话像是自己从喉咙里滑出来的,拦都拦不住。
    谢悠然怔住了。
    有什么事是想和他说的?
    她细细回想,自己瞒著他的事,除了上辈子那些没法开口的,其他的他都知道。
    他既然这样问了,必然是已经知道了什么东西。
    可他知道的是哪一件?
    她不敢贸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