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欧瀟瀟。
    出生在一个南方小镇的铁匠世家。
    阿爹是镇上有名的铁匠,十里八乡的乡亲都很喜欢他的手艺。
    我是家里最小的女儿,平时连杀鸡都不敢看,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穿著漂亮的裙子在院子里画画。
    在阿爹眼里,我是个这辈子都不可能继承打铁手艺的废柴……
    但同时,也是全家最受宠爱的小公主。
    在我们欧家祖祠里,一直供奉著一块长满铁锈的沉重铁尺。
    据说,这是欧家先祖传下来的一块剑胚,是先祖穷尽一生也未能完成的遗作。
    同样,也是欧家世世代代传下来的耻辱。
    因为……
    它永远也无法开锋。
    永远成不了一把真正的剑。
    阿爹说,这块铁太霸道了,它要吸的是真龙天子的帝王气。
    咱们这种平头老百姓,就算把全家人的血都流干了,也餵不饱它。
    日復一日,大家都习惯了它的存在。
    我本以为……
    等阿爹百年以后,这把剑就会变成一件在角落里生灰的收藏品。
    而我,也会像个普通女孩一样,找个好人家,安稳过完这一生。
    直到……
    那个大雨滂沱的深夜。
    一伙神秘人突然闯入家中,逼迫阿爹交出欧家失传的铸剑术和什么欧冶子的绝笔。
    阿爹没有交。
    为了保护我和那块剑胚,他被乱枪打倒在血泊里。
    临死前,他死死抱住对方的腿,吼著让我带剑胚逃出去。
    可结果就是……
    我刚跑进雨夜没多远,就被追上了。
    我抱著那块沉重的铁尺,绝望地跌倒在泥泞里。
    我本想举起它防身,可就在那一刻……
    它竟然像是一座大山一样沉重。
    它在抗拒我。
    它嫌弃我的颤抖,嫌弃我的软弱,嫌弃我的眼泪。
    我就那样瘫软在泥水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只会像个废物一样哭喊……
    眼睁睁看著对方用枪口对准了我。
    等我再睁开眼,我已经来到了这个地狱般的游戏。
    手里,依然攥著那把沾满泥水和亲人鲜血的剑胚。
    起初,我恨透了这把剑。
    是它给我们家带来了灭门之灾。
    我也恨透了自己,为什么连举剑反抗都做不到……
    只会像个连自保能力都没有的废物一样等死。
    直到后来……
    在这个充满吃人怪物的游戏里。
    为了活下去,我疯了一样拿著这把破铜烂铁,砸碎了一名玩家的脑袋。
    就在那一刻,我才发现……
    当我的心里摒弃了软弱,只剩下杀意的时候……
    这把剑胚竟是那么锋利,轻而易举就能斩断一切。
    然后,我听到了这把剑的声音。
    它告诉我……
    它要吞噬天下万兵,要用鲜血和廝杀,才能洗去满身铁锈,真正开锋。
    我本想把这把会说话的剑,扔进深渊。
    可我脑海里,满是阿爹倒在血泊里的嘆息,想到了欧家几十口人的命……
    如果它永远只是一块废铁……
    那我爹娘亲人的死算什么?
    一个为了破铜烂铁而赔上全家性命的笑话吗?!
    不……
    阿爹阿娘用命保下来的东西,必须是天下第一的神兵!
    我要让它开锋!
    我要拿著它爬到这个世界的最高处……
    我要回去,把那些夺走我一切的混蛋,全都踩在脚下!
    可是,当我真正想要握紧它去战斗时……
    它却一次次地反噬我。
    我终於明白了阿爹口中的帝王气,究竟是什么。
    这把剑,排斥一切怯懦,更排斥任何想要依附於人的念头。
    在它这里……
    真正的上位者,是称孤道寡、绝世无双的。
    只要我还是那个遇到危险就想往別人身后躲的小公主,只要我的心里还有一丝娇柔感性……
    它就会变得重若千钧,压碎我的骨头。
    它嫌弃我,它觉得我不配做它的主人。
    好。
    既然那个欧瀟瀟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了……
    那我就亲手把她杀掉。
    我逼著自己不再流下一滴眼泪。
    我逼著自己,无论受多重的伤,流多少血,也不许喊痛。
    我逼著自己去俯视每一个倒在我剑下的对手。
    我要骗过这把剑……
    既然曾经软弱的我握不住你……
    那我就把自己活成一个冷血无情的怪物。
    从那天起……
    那个会在院子里穿著长裙画画的女孩,死了。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欧瀟瀟。
    我叫凌霄。
    剑气冲霄的,凌霄。
    嗡……
    当陆川读取完对方的记忆,將手从凌霄额头上缓缓拿开时。
    他的眼里闪过了一抹异色。
    看向眼前这个修长身影的眼神,也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而不知为何,凌霄的心头却是一颤。
    她竟然產生了一种被人从里到外看透的恐慌感,下意识捂住了胸口。
    她隱没在斗笠下的脸色,也瞬间惨白,失去血色。
    不过好在……
    啪嗒。
    对方並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举动,而是隨手將剑胚拋还给了她。
    凌霄一把接住,紧紧將其抱在怀里。
    不知道是在保护自己……
    还是在守护整个家族用命换来的希望。
    终於,在停顿了几秒钟之后。
    凌霄听到了眼前这个男人……
    用一种带著戏謔与笑意的声音开口道。
    “一把需要帝王气才能开锋的绝世利器……”
    “可你看看自己现在这副样子,你觉得你配得上这把剑吗?”
    “你觉得你现在……”
    “配得上王这个称谓吗?”
    嗯?!
    此话一出,凌霄脸色骤变。
    脸上浮现出了被人撕开偽装和伤疤的愤怒。
    “你说什么……”
    她下意识握紧了剑柄,浑身剑气勃发,摆出了隨时准备殊死一战的姿態。
    “凌霄,你疯了……”
    “他可是……”
    而一旁观望的黄泉女早已经看傻眼了。
    就在刚刚,她在得知这名时辰疑似五转主神后……
    哪里还敢有半分造次,只能像只鵪鶉一样缩在原地一动不动。
    因为她很清楚……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她的命早已经不属於自己了。
    可现在,凌霄仅仅因为对方轻飘飘的几句嘲讽……
    竟然就要捨命拔剑……
    向一位神明亮出兵刃?!
    她难道真的不怕死吗?!
    “呵呵。”
    看到凌霄逆反的模样,陆川却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
    “小鬼,难道我说错了吗?”
    “你连正视自己是男是女的勇气都没有,连向世人露出真面目都做不到……”
    “连自己都要骗,你又怎么可能成为王呢?”
    “王前本无路……”
    “唯自辟征途。”
    话音未落。
    哗啦!
    隨著陆川隨手一抬。
    一股气浪猛地掀起。
    直接將凌霄头上那顶用来遮掩面容的厚重斗笠……
    粗暴掀飞到了天际。
    三千青丝隨风散落。
    而在看清她真正面容的瞬间……
    “嘶……”
    “你竟然是……”
    一旁的黄泉女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露出了惊骇之色。
    因为她震惊地发现,这位在灰色地带凶名赫赫、杀伐果断的剑尊……
    竟然是一个女人!
    而且还是一个明眸皓齿的漂亮女人……
    虽然有几分英气,但那雪一样的肌肤和浅粉唇色……
    这和凌霄平时表现出的那种冷酷无情的杀手形象……
    反差实在太大了!
    “你?!”
    斗笠被掀飞的下一刻。
    凌霄的棕色瞳眸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想要抬手遮掩面庞。
    但陆川振聋发聵的声音……
    已经在她的耳边响起。
    “如果有谁敢质疑你……”
    “那就出剑,让他再也发不出声音。”
    “如果有谁敢阻拦你……”
    “那就踩著他的尸体,跨过去。”
    “真正的王道,至高无上。”
    “至於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区別?”
    “女人,一样能杀人,一样能握住那把剑。”
    听到这番话……
    凌霄心神剧震。
    她怔怔地看著面前的男人。
    明明对方和刚刚似乎没什么区別……
    可不知为何……
    她总觉得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某种东西,正是她一直以来苦苦寻觅……
    甚至,迫切需要去模仿的特质。
    那是种刻在骨子里的绝对自信……
    那是种视万物为芻狗的强大……
    那是种將所有质疑者视为垫脚石,是我走过的路便是大道的睥睨气概……
    就在这时……
    嗡!!
    凌霄震惊地发现。
    自己紧紧抱在怀里的那把剑胚,竟然隨著陆川的这番话……
    发出了剧烈兴奋的颤鸣!
    她犹如醍醐灌顶,明白了什么。
    这就是阿爹临死前口中所说的……
    帝王气。
    不是刻意偽装的冷血……
    不是压抑本心的自欺欺人……
    而是那种唯我独尊的绝对意志。
    “你不是想离开这里……”
    “不想和傀儡一样任人摆布吗?”
    “走……”
    陆川转过身。
    从容不迫地朝著浓雾最深处走去。
    “我带你去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