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蒙山神鼎力相援!”事已至此,刘邦只得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地面。
    山神抬手虚按,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赤帝血脉,望你功成之日,莫负当日誓约。”
    刘邦心头一震,猛然忆起昨夜那老者所言——“功成之后,南疆尽归精怪”。他略一思忖,便坦然应下:眼下这万里山河,哪一寸不是悬於刀锋之上?哪一尺不是浮於流火之中?……
    “若违此诺,天雷焚身,地火噬魂!”
    隨后,刘邦召集眾人共议联营事宜。
    三位族长皆是性烈如火、直来直去的硬骨头,三言两语便敲定章程,乾脆利落。
    刘邦亦不拖泥带水,当即向帐中山神与萱姬拱手致意,旋即携卢綰、萧何及三位族长掀帘而出,直奔军前安抚士卒。
    此时营中早已乱作一团——战马惊嘶、牛羊狂奔,牲口撞翻炊具、踏碎营帐;帐外更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兽潮,獠牙森然,皮毛泛光,看得人脊背发凉。
    这些自南阳郡揭竿而起的老卒,早被连月征途榨乾了筋骨,脚底血泡叠著血泡,甲缝里嵌著乾涸的泥与血。
    如今又被一群肤色各异、气息诡譎的异族与巨兽团团围住,心弦早已绷至將断未断——只差一根稻草,就能压垮整支队伍。
    幸而刘邦及时现身。
    一番剖白之后,將士们才惊觉:那些咆哮如雷的猛兽,竟是並肩作战的袍泽!那些目光灼灼的异族,竟是同守一营的弟兄!
    眾人面面相覷,半晌不敢信,直到刘邦再三拍胸担保,才轰然炸开欢声,吼声震得营旗猎猎作响,更有老兵扯开嗓子高呼:“沛公万岁——!”
    帐外欢呼如潮,帐內却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山神与萱姬並未开口,只以心念暗通款曲。
    山精通灵,狐魅擅术,彼此心意一点即透。
    “山神大人,萱儿斗胆一问,还请明示。”
    “讲。”
    “我妖族十万精锐,唯大人马首是瞻。既已势成,何须假手人族?今四方崩裂,咸阳空虚,大人若亲率雄师北进,谁人可挡?”
    “糊涂!大错特错。”山神闭目轻嘆,“我若亲临尘世,血流成河是小,因果缠身是大;况且中原尚有几尊老佛、几柄古剑,岂容我安坐龙庭?取南疆为基业,借刘邦之名而行,顺天应人,方为万全之策。”
    “那……万一沛公日后食言……”
    “呵……我倒盼著他反悔。”山神嘴角微扬,“如今他不过一介布衣,诺言轻如鸿毛;待他真成了受命於天的共主,金口一开,便是天地为证——天子之誓,岂是说破就破的?”
    山神未出口的后半句是:若他敢毁约,我便亲手执掌十万妖兵,让这南疆八百里,尽数沦为血土焦原。
    至於刘邦能否登顶称尊?
    天命所归,何须多疑?
    “倒是你,萱姬——能否踏过八尾之槛,躋身九尾之列,就在此一举了。当年妲己引动诸侯烽烟,几近功成,终在最后一刻失之交臂,令人扼腕。”
    “妲己”二字入耳,萱姬眸中骤然掠过一道幽光,似焰非焰,似电非电。那位先祖曾凭一己之力搅动天下,险些以滔天业火熔铸九尾真形!
    九尾一成,便脱“妖”字桎梏,升格为“天狐”——那是狐族万载以来仰望的巔峰,是血脉深处最炽烈的图腾!
    “萱姬叩谢山神厚恩!但有所命,粉身不辞!”
    她深知,此等机缘,全系山神垂青。话音未落,已不顾军帐肃穆,俯身拜倒,额角贴地,姿態恭谨至极。
    她更清楚,眼前这位枯瘦老者之所以被南疆万灵奉为“山神”,並非因庙號尊崇,而是——大秦版图以南,唯此一人,配称山神!
    面对这执掌十万精怪生杀予夺之权的至高存在亲手递来的登天梯,她如何不心潮翻涌,魂魄俱颤?
    “起来,快起来,被人撞见,反惹閒话。”枯瘦老者摆摆手,语气平淡。
    “是,大人。”
    萱姬这才敛袖起身,恰逢帘帐掀动,刘邦一行人谈笑而入。
    刘邦满面春风,席地落座,不忘朝山神连连致谢,言辞恳切。
    萧何与卢綰交换一眼,又悄然望向刘邦。见他頷首示意,这才躬身开口,措辞谨慎:
    “这一眾英杰,真乃虎賁之师,军威凛凛,萧某毕生未见。只是不知,除三位族长之外,山神大人可另遣何人总揽调度?”
    萧何这一问,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暗藏机锋,话里话外,不过是在探问军中权柄归於谁手、號令由谁执掌。
    那枯瘦老者却毫不迟疑,朗声一笑:“诸位,老朽此来,只为践约而来,事毕即走,不留片影……至於统军之权,自当交付刘公。”
    刘邦闻言,心头一热,脸上却忙摆手推让,连称不敢当。
    “刘公不必谦辞。”老者隨即召来三族族长,面色肃然,一字一句道:“尔等须以刘公號令为天宪,但有违逆,如违祖训。”
    三族族长垂首敛容,齐声应诺。
    老者解下腰间一枚乌木令符,郑重递入刘邦手中,道:“凭此符,可调南疆十万异类精兵,进退由心。”
    言罢,袍袖一拂,身形已如烟散去,再无踪跡。
    刘邦与萧何、卢綰急忙伏地叩谢,待抬头时,唯见山风拂林,空谷寂然。
    “山神行跡縹緲难寻,刘公不必久拜。眼下紧要的,是速定攻取方略。”
    此时虽得南疆精怪襄助,大军却仍滯於商洛古道中途,前路是进是退,全系刘邦一念之间。
    既有这般驍勇异士为臂助,刘邦胸中豪气顿生,眼底也亮了起来。
    眾人稍作合计,当即弃了绕道蓝田关的险策,转而挥师北上,直扑关隘,志在一举破关,长驱咸阳!
    毕竟蓝田近在京畿肘腋,拿下此处,便如撕开秦廷最后一道铁幕——咸阳城垣就在眼前,关中膏腴之地唾手可得,真可谓势成而功倍!
    战机如电,不容耽搁。眾人只將人族士卒与山野精怪混编整队,隨即拔营起程,直奔蓝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