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猛地向前跨出一步。
    漆黑的军靴砸在合金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迴响。
    他一把按住了警卫想要推行的双手。
    “退下。”
    江辰的声音很低。
    却带著一股不容违抗的绝对威压。
    两名旧时代的警卫愣了一下。
    他们下意识地看向轮椅上的老人。
    龙老艰难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
    微微点了点头。
    警卫红著眼眶,退入黑暗中。
    江辰走到轮椅后。
    双手握住冰冷的金属推手。
    “去密室。”
    他没有回头,对著跟在身后的沈夕至下达了指令。
    沈夕至立刻清空了港口到中央塔台的所有通道。
    火星基地最深处。
    新旧两个时代的绝对主宰。
    在火星这颗新生的星球上,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只有维生仪器里那淡蓝色的液体,在发出“咕嚕咕嚕”的刺耳声响。
    “江辰啊……”
    龙老终於开了口。
    声音像两块乾枯的树皮在摩擦。
    他努力挺起萎缩的脊背。
    费力地拔掉了插在鼻腔里的一根辅助供氧管。
    “龙老,您的身体……”
    江辰下意识地想要起身阻止,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不碍事。”
    龙老摆了摆手,瘦骨嶙峋的手腕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刺眼。
    他深吸了一口隔离室里过滤过的冷空气。
    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丝让江辰都感到心悸的光芒。
    “一路飞过来,我都在看星图。”
    龙老乾瘪的嘴唇微微颤抖。
    “地球拆了。”
    “水星碎了。”
    “火星下雨了。”
    他每说一句,胸腔就发出剧烈的破风箱般的喘息。
    “你小子……”
    龙老死死盯著江辰,眼底没有愤怒,没有指责。
    “真他娘的把天给捅了个窟窿啊!”
    江辰沉默了。
    他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我別无选择。”
    江辰的声音冷硬得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
    “旧时代的仁慈,挡不住三百年后的舰队。”
    “理事会是独裁。”
    “我是个暴君。”
    “但我得让全人类活下去。”
    龙老听著江辰这番带著血腥气的剖白。
    突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笑得连连咳嗽。
    甚至咳出了一丝触目惊心的血丝。
    “好,好,好!”
    龙老一边咳嗽,一边用颤抖的手指著江辰。
    “你以为老头子我不远万里飞过来,是来骂你独裁的?”
    “是来代表那些被你推平了祖坟的旧势力,找你算帐的?”
    江辰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
    “不是吗?”
    龙老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眼底那抹锐利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放下的释然。
    “江辰。”
    “旧时代,死了。”
    龙老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江辰的心尖上。
    “死在地球资源枯竭的那一天。”
    “死在清理者倒计时亮起的那一秒。”
    老人艰难地抬起手,摸索著自己乾瘪的胸口。
    “我们这帮老骨头,曾经以为能用谈判、用妥协、用旧时代的条条框框,把人类拉出泥潭。”
    “但你证明了,我们错了。”
    龙老的眼眶红了。
    眼泪顺著深深的皱纹滑落,砸在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上。
    “在宇宙这片黑暗森林里。”
    “只有疯子,只有暴君,只有握著刀子的恶魔。”
    “才能给人类杀出一条血路。”
    江辰的心臟剧烈地收缩著。
    他从未想过。
    这个象徵著旧时代最高意志的老人。
    竟然会用这种方式,承认他的强权。
    这是一种何等惨烈的让步。
    一种將全人类的命运,彻底託付给一个“暴君”的决绝。
    “刺啦。”
    一声轻响。
    龙老用尽全身力气,从贴身的胸口內衣里。
    扯下了一枚用红布包裹的旧物。
    红布已经褪色,甚至带著乾涸的血跡。
    他颤巍巍地掀开红布。
    一枚暗金色的、造型古朴的五角星勋章。
    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没有璀璨的光芒,只有岁月沉淀的厚重。
    “江辰,伸手。”
    龙老的语气突然变得无比严肃,仿佛在下达最后的军令。
    江辰站起身。
    缓缓伸出双手。
    龙老將那枚冰冷的勋章,郑重其事地放在了江辰的掌心。
    “这是……”
    江辰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分量,不仅是金属的重量,更像是一座山。
    “这是华夏的根骨。”
    龙老死死盯著江辰的眼睛。
    “它不值钱,但在旧时代,它是无数先烈用命换来的东西。”
    “今天,我把它交给你。”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抽乾他仅剩的生命力。
    “不管你把人类带到哪一步。”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的神明或恶魔。”
    “別忘了。”
    “你血管里流的,是华夏的血。”
    “人类的火种,不能在这个宇宙里熄灭。”
    江辰死死攥紧那枚勋章。
    尖锐的边角刺破了掌心,鲜血渗出。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
    “我江辰发誓。”
    江辰单膝跪在轮椅前。
    一字一顿,带著金石交击的鏗鏘。
    “只要我有一口气在。”
    “人类,永不绝嗣!”
    龙老欣慰地笑了。
    他艰难地抬起手,想要拍拍江辰的肩膀。
    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了下去。
    “好小子……”
    江辰猛地一把抓住龙老下坠的手。
    “龙老!”
    江辰的眼底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我手里有系统给的最顶级的基因修復液!”
    “能重塑细胞,能延长寿命!”
    “我立刻让人送过来,您还能活下去!您能亲眼看到戴森球建好的那一天!”
    他近乎疯狂地吼叫著,就要去按通讯器。
    “別费劲了。”
    龙老反手握住江辰的手腕。
    力量微弱,却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基因药剂,留给那些能在前线干活的年轻人。”
    老人微微摇了摇头。
    浑浊的目光看向隔离室墙壁上那扇小小的防辐射舷窗。
    “我老了。”
    “我是旧时代的骨头。”
    “旧时代的残党,没资格坐上新时代的飞船。”
    龙老的声音越来越飘忽。
    “我飞了三个月,不是来求你续命的。”
    “我只是……只是想看一眼。”
    “看看咱们人类的新家。”
    江辰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看著老人那张安详的脸。
    知道这是对方最后的尊严和选择。
    他深吸了一口带著机油味的空气。
    硬生生將眼眶里的温热逼了回去。
    “好。”
    江辰站起身。
    推起轮椅。
    “我带您去看。”
    隔离室的门缓缓打开。
    江辰推著龙老,直接登上了直通奥林匹斯山顶峰的重型电梯。
    “轰隆——”
    电梯门在火星之巔开启。
    火星新生的厚重大气,带来了阵阵冰冷刺骨的微风。
    江辰推著轮椅,走到悬崖边缘。
    “龙老,您看。”
    江辰指著头顶昏暗的苍穹。
    那片天空,不再是荒芜的星辰。
    无数艘庞大的运输舰,正拖拽著一块块巨大的星核装甲板,在近地轨道上疯狂集结。
    那是一片正在拼装的黑色钢铁大陆。
    遮天蔽日。
    带著摧毁一切的工业暴力美学。
    龙老努力睁大浑浊的双眼。
    看著那片倒映在苍穹上的钢铁倒影。
    火星的微风吹拂著他稀疏的白髮。
    他乾瘪的胸腔发出最后一声满足的长嘆。
    “真好……”
    “真他娘的壮观啊……”
    老人的头。
    缓缓地。
    靠在了轮椅冰冷的金属支架上。
    维生仪器发出一声尖锐的、刺耳的长鸣。
    “滴——————————”
    心电图变成了一条平直的死线。
    江辰站在轮椅后。
    狂风捲起他的大衣下摆。
    他没有哭。
    在这个用无数人命填出来的星空屠宰场里,眼泪是最廉价的东西。
    他只是缓慢地,將那枚沾满鲜血的勋章,死死攥紧,贴在自己的左胸。
    江辰抬起头。
    目光越过龙老的尸体,直刺太空中那块印著三百个烈士名字的核心装甲板。
    “系统。”
    江辰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响,带著撕裂宇宙的暴虐。
    “解锁第一星核装甲阵列!”
    【叮!】
    【权限確认完毕。】
    “给老子……”
    江辰猛地一拳砸在全息控制台的血红色按钮上。
    骨节崩裂。
    鲜血飞溅。
    “发射!”
    轰——!
    火星轨道上。
    那块长宽各十公里、熔铸著石碑的巨型装甲板。
    在数百台超重型等离子引擎的疯狂推动下。
    爆发出刺瞎双眼的恐怖蓝色尾焰。
    像是一颗逆流而上的黑色流星。
    带著旧时代的英魂。
    带著全人类疯狂的求生意志。
    以一种决绝的姿態,狠狠撞向那颗燃烧的恆星。
    这是葬礼。
    这是江辰,给旧时代最壮烈的送行!
    就在那块装甲板衝出火星轨道的瞬间。
    江辰的视网膜上。
    系统面板毫无预兆地,爆发出了一团比超新星爆炸还要刺目的血红色光芒。
    【警告!】
    【侦测到异常高维空间波动!】
    【波动来源坐標:比邻星系!】
    江辰瞳孔骤缩。
    还没等他看清面板上的数据。
    一声微弱,却仿佛直接在他的脑干深处引爆的冰冷杂音,猛地响起。
    “虫子……”
    “找到你们了。”